残阳把影杀阁后大院的影子拉得斜长,青石板缝里还卡着点没扫干净的落叶,穿玄色短打的手下端着木盘跨进院门,盘里的饭菜还冒着热气,混着一碟码得整齐的米白色桂花糕,香得很。
“无悔爷,饭菜来了,先吃饭吧。”手下把木盘搁在石桌上,躬身道。
落无悔原本靠在廊下的柱子上看天,闻言只抬了抬眼,目光扫过盘里的三菜一汤,眉尖微蹙:“这和之前的饭菜不一样,之前的饭菜呢?”
手下顿了顿,老实回话:“之前是阁主特意吩咐我们准备的饭菜,这两日阁主没再交代,我们就按常规的饭菜准备了这些。”
“知道了,下去吧。”落无悔摆了摆手。
手下抱拳应了声“是”,转身出了小院,柴门“吱呀”一声合上,院里只剩风吹过树梢的轻响,落无悔慢悠悠踱到石桌边坐下,筷子夹得缓,一口是一口的,没什么滋味似的,直到筷尖触到那碟桂花糕,他夹了一块送进嘴里,糖桂花的甜香瞬间在舌尖散开,那香得极浓,又带着点说不出的微涩,像什么沉了很久的东西被猛地拽了一下,他原本半眯的眼,慢慢亮了起来,像有星火蹭地燃着了暗巷。
一块糕吃完,落无悔忽然抬手撑住了自己的额头,指节不自觉地收紧,眉头猛地皱成了结,“怎么回事……”他低声咕哝了一句,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茫然,“头怎么这么疼。”
像是有无数模糊的影子在脑子里撞,撞得太阳穴突突地跳,那些影子里有穿鹅黄衣裙的姑娘,有踮脚摘桂花的身影,还有人笑着喊他“哥哥”,软乎乎的,比这桂花糕还甜。
他就这么撑着脑袋坐在椅子上,脊背绷着,指尖泛白,整整几分钟他都没动过,周遭的风声仿佛都退远了,脑子里乱撞的碎片渐渐拼成了一个清晰的‘秋瑶’二字,落无悔猛地抬眼,眼底的茫然还没散尽,却多了点亮得惊人的笃定。
“秋瑶……”他低声念了一遍,声音发哑,却带着种不容置疑的确认,“你在这里,对不对。”
他没再管桌上吃了一半的饭菜,猛地站起身,衣摆扫过石桌边缘,带得空碗轻响一声,脚步很急,几乎是带着点冲劲,径直朝着影杀阁主院的方向走,廊下的影子被他甩得歪歪扭扭,脚步里是压不住的,翻涌上来的急切。
办公室里静得只剩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窗缝钻进来的风卷着案上晒的干松针碎屑,在青砖地上打了个极小的旋。
落无悔推门的动静惊得那点碎屑散了满地,萧无生握笔的手稳稳停在“杀”字最后一撇的锋芒上,抬眼时眼底还凝着未散的墨色,语气里倒浸着点惯常的调笑:“无悔爷,有事?”
“秋瑶呢?我找她。”落无悔的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的急,目光扫过空着的主位,落在萧无生脸上时锐得像出鞘的剑。
萧无生将笔轻轻搁在山形铜笔架上,指腹蹭过笔杆上凉的玉质纹,笑意淡在眉梢:“不好意思,无悔爷,阁主不见客。”
“我想起了些事,”落无悔往前迈了半步,袍角扫过案边堆的密函,声音骤然压得很低,带着种绷紧的颤,“想找她问问。”
“哦?”萧无生向后靠进椅背,双臂交叉在胸前,唇角勾着点清浅的嘲,“什么事,无悔爷你跟我说说看,未必不能替你转达。”
落无悔忽然笑了,那笑里却没半点温度,反倒翻涌着后怕的寒意,他猛地抬手指向萧无生,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劈裂了片刻的静谧,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别叫我无悔爷,我不是落无悔,也不是她什么故友——我是落春秋,是她落秋瑶的亲哥哥,是这影杀阁主子的亲哥哥!”
他这话落地时,连风都似顿了顿,落春秋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江湖上那些人都当他十年前就死了,倘若知道他还活着,知道影杀阁的阁主是他亲妹妹,那些腥风血雨会把这方寸之地啃得连骨头都不剩,他不敢想,光是想想指尖都在发冷。
可萧无生只是听着,听完反倒低低笑出了声,那笑声清清爽爽,半分惊讶都无,“无悔爷,哦不,”他故意顿了顿,眼底闪着点了然的光,“落大公子?阁主早前就说过,你根本不是那个无名无姓的落无悔,所以你怕什么呢?”
落春秋紧绷的肩颈猛地一滞,随即反倒泄了力似的,踉跄着坐在旁边的木椅上,椅背磕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他抬眼盯着萧无生,目光锥子似的扎过去,声音里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锐:“她早就知道?那你呢?”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个点破一切的笑,一字一顿:“萧无生?你真就信自己只是个守着阁主办公室的萧无生吗——枪老六。”
最后三个字像枚淬了冰的钉,钉在萧无生脸上那点浅淡的笑意上,他脸上的笑滞了瞬,眼底那点玩世不恭的轻佻慢慢沉下去,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静,像枪膛里压了百年的冷铁。
落无悔的话音还没完全落定,萧无生那双垂在身侧的手忽然几不可察地绷紧了,像是有根淬了冰的针,精准地扎在他方才还维持着平静的神经上,瞳孔骤然缩了一下,快得让人无法捕捉,再抬眼时,那双素来沉如古潭的眼眸里,竟翻涌着一丝被戳中隐秘的燥意,还有点不易察觉的慌。
他下意识地提高了声音,那语调里带着点急于撇清的锐利,像是要把什么沾在身上的脏东西狠狠掸开:“无悔爷,我与你不一样,我不是复生计划的产物,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活生生的人?”落无悔扯了扯唇角,那笑意里没半分温度,眼神像柄冷兵器,直直凿在萧无生脸上,他语速不快,每个字却都像坠着冰:“不是吗?萧无生,你倒是说说,复生计划是几时开始的?你又是几时,坐上这影杀阁副阁主的位置?”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滞涩了,萧无生的喉结滚了滚,他怎么会忘?
落春秋落爷走后的第二年,那桩藏在影杀阁最暗角落里的计划,才悄无声息地拉开了序幕,其间牵扯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人命,直到彻底烂尾,不了了之,前前后后蹚过了三年多的光阴。
而枪老六——那个名字像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打开了他尘封的记忆,几年前,枪老六咽气后的第三个月,副阁主的印信就递到了他手上,那位置空得刚刚好,好得像一场早就排演妥帖的戏。
十年零三个月,时间的线在这一刻骤然交汇,头尾相衔,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那句“活生生的人”缠得喘不过气来。
他后背莫名沁了层薄汗,方才那点拔高声音挣来的底气,被这两个时间点一撞,碎得一干二净,只剩落无悔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看得他连指尖都泛了冷。
萧无生的声音抖得像被寒风卷着的碎叶,每个字都磕在齿缝里打颤:“不……不可……能的,我……我明明……明明记得……记得我的……我的所有事情。”
落无悔的声音平平静静,却像淬了冰的针,一针针扎进他惶惶的心神里:“那你还记得,你有多少年没碰过那杆长枪,没碰到老东王寨的后人或者徒弟?我猜,应该从来没有过吧?她没让你去处理过这些事,也没让你动过手,怕的就是你一碰,那些沉底的记忆就全翻上来了。”
这话像一道惊雷劈在萧无生头顶,他下意识地蹙紧眉,顺着这话过往的日子里细细摸去——数十年光阴流水似的淌过,竟然真的找不出半分相关的影子,枪矛沉在兵器库的积灰里,寨中旧人连消息都不曾传过来半条,他每日按部就班,果然全是被人精心捋顺了的坦途,连个能勾起旧忆的岔子都没有,这发现让他瞳孔骤缩,脸上血色褪得干净,只剩满眼的惊惶:“我确实……确实有许多年没动过手了,也没碰到过老东王的徒弟或者他们的后人,可你怎么能确定,这就是恢复记忆的办法?”
“我是吃下我妹妹最喜欢的桂花糕点,才突然想起一切的。”落无悔的目光飘向远处,像是又望见了那年蒸笼里腾起的白汽,“所以我猜,得是刻进心底最深处的执念,才能把沉封的记忆撬开来,而我这辈子,到死都在为当初那件事后悔。”
“这只是你的猜测罢了。”萧无生仍存着最后一点抗拒。
落无悔却已然站起身,衣角带起一阵轻 风,语气里是破釜沉舟的笃定:“是猜测,但只要我见秋瑶一面,答案自然就有了。”
萧无生望着他眼里不容置喙的光,滞了瞬,也跟着站起身,轻叹一声:“好,阁主在书房,跟我过来吧。”
他转身迈步,青布长袍的下摆扫过砖缝里钻出的细草,落无悔跟在他身后,两人的影子被廊檐斜斜的日头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往书房的方向慢慢去了,空气里飘着院角梅枝将谢的残香,压得人胸口发沉。
书房里静得只剩窗页被风掀动的轻响,阳光透过雕花棂格,在落地的书架上投下斑驳的影,落秋瑶指尖捻着书页,纸页翻过的沙沙声里,门被轻轻叩了两下,萧无生跟在落无悔身后走了进来。
她抬眼,眼尾带着点翻书翻出来的淡倦,“怎么了?有事?”
落无悔站在当地,盯着她捏着书角的手指看了几秒,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涩:“我想起来了,我不是落无悔——我是你的亲哥哥。”
落秋瑶闻言,指间的动作顿了顿,随后把书轻轻合上放在案上,扉页扫过桌面发出一声轻响。她笑了笑,那笑意淡在眉梢,倒像是早有预料,“你这是,记起来了?”
“嗯。”落无悔点头,喉结动了动,终于问出口,“秋瑶,你为什么要复活我?”
“因为啊,”她往后靠进椅背,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落了一半叶子的梧桐上,语气轻得像一声叹息,“江湖,太安静了。”
落无悔沉默片刻,再开口时,语气已经定了下来:“好,以后我还是落无悔,不是什么落春秋。”
旁边一直没做声的萧无生忽然出声,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茫然:“阁主……我真是萧无生?”
落秋瑶收回目光看他,眸色沉沉,辨不清情绪:“你认为是,那就是;你认为不是,便不是。”她转而看向落无悔,“有个地方要落无悔你去,那里不错。”
“好。”落无悔答得干脆。
“无生,”落秋瑶抬了抬下巴,“你送他过去,至于过去做什么——等你们到了,自然就知道了。”
萧无生应声是,侧身对落无悔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书房,门被带上的瞬间,落秋瑶重新拿起案上的书,指尖在“落春秋”三个字的书签上轻轻划过,书页再翻,沙沙声又起,掩盖了那声几不可闻的低喃,风卷着片枯叶落在窗台上,外头的天,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