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一秒,也许一万年。在这个地方——如果这里算是一个的话——时间没有意义。没有光,没有暗,没有上下左右,没有冷热,没有任何可以用来判断时间流逝的参照物。就像被关进了一个没有墙壁的房间,或者说,像是变成了一滴水,掉进了一片没有边界的海里。
我还在。
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按照我学过的物理知识,核爆中心几千万度的高温会在零点几秒内把人体汽化,连dNA都不会剩下。我的大脑应该已经变成了一团等离子体,和空气混在一起飘散了。没有大脑就没有意识,没有意识就没有。
但我还在想。
这说明要么我没死透,要么这个东西不完全依赖大脑。前者不太可能——那种级别的能量释放不存在没死透这个选项。后者……后者意味着什么?灵魂?我是个工科生,大学四年加工作十二年,我信的是牛顿、麦克斯韦和有限元分析,不信灵魂。
但现在我没有身体,没有大脑,却还在思考。这个事实本身就是对我整个知识体系的否定。
行吧。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先接受现状,再分析原因。工程师的基本素养——遇到未知情况,先收集数据,再建模,最后下结论。
数据收集:
第一,我还有意识。能思考,能回忆,能感受到这种情绪。
第二,我没有身体。没有视觉、听觉、触觉、嗅觉、味觉,五感全部离线。
第三,我的记忆在衰退。名字还记得——陈恒,三十五岁,结构工程师。但很多细节已经模糊了。比如我家住哪里?几楼?门牌号多少?想不起来了。老婆叫什么?我知道她姓什么,但名字……两个字还是三个字?想不起来了。
第四,有些记忆反而变得更清晰了。朵朵的笑脸,缺一颗门牙,眼睛弯成月牙。这个画面清晰得不正常,像是被人用荧光笔在黑暗里画了一遍,怎么都消不掉。还有那幅画——三个火柴人,歪歪扭扭的房子,三角形的屋顶,烟囱里冒着红色的烟。
第五,那颗还在。恨意和不甘混合成的那个东西,像一团烧红的铁,在虚无的正中间发着光。不是比喻,我真的能到它在发光——虽然我没有眼睛,但那个东西的存在感强到不需要眼睛就能感知。
数据收集完毕。建模……建不了。已知条件太少,未知变量太多。这就像给你一根钢筋和一袋水泥,让你算出整座桥的承载力——信息不够,算不出来。
那就等。
工程师最重要的品质不是聪明,是耐心。图纸改了十七遍还没过审的时候你得等,混凝土养护期二十八天你得等,甲方开会迟到两小时你还是得等。等待是我最熟练的技能。
我等着。
虚无里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声音,没有变化,没有任何事件可以用来标记时间的流逝。我试着数数——一、二、三、四——但数到几百的时候就乱了,因为没有心跳、没有呼吸这些生理节拍器来帮我保持节奏。
我开始回忆。
不是主动的,是记忆自己往外冒。像一口井,水位在慢慢上涨,一些沉在底下的东西被浮上来了。
大学。东南大学九龙湖校区,土木工程学院,2号教学楼三楼的大教室。材料力学课,周一上午一二节,老师姓王,秃顶,讲课的时候喜欢用粉笔敲黑板,咚咚咚的,像啄木鸟。我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旁边是室友老刘——就是那个在群里发的老刘。他上课从来不听,在底下看小说,看的是穿越文,什么《明朝那些事儿》《回到明朝当王爷》之类的。有一次他凑过来问我:如果你能穿越回古代,你想当谁?我说:我不想穿越,古代没有空调。他说:你这人真没意思。
我确实没意思。我是那种最无聊的理工男——不看小说,不打游戏,不追星,不刷短视频,唯一的爱好是看纪录片和翻技术手册。老婆谈恋爱的时候说我,结婚三年后改口叫。我觉得她说得对,但我改不了。一个每天算应力和载荷的人,浪漫细胞早就被有限元分析杀光了。
但我喜欢历史。
不是那种我要穿越回去改变历史的喜欢,是纯粹的、学术性的喜欢。我喜欢看历史里的数据——某个朝代的人口增长曲线、粮食产量变化、军事开支占Gdp的比例。我觉得历史本质上是一道超大规模的工程题,所有的变量都是可以量化的,所有的结果都是可以推导的。
老刘说我看历史的方式像在做毕业设计。他说得对。
我尤其喜欢看世界史。不是中国史不好,是世界史的变量更多,模型更复杂,更有意思。大航海时代、工业革命、两次世界大战——每一个节点都是一个巨大的分岔口,往左走和往右走的结果完全不同。我经常在想,如果某个变量变了,历史会怎么走?如果郑和下西洋没有停下来,如果明朝没有海禁,如果中国在十五世纪就开始工业革命——
这些念头以前只是茶余饭后的消遣。现在它们在虚无里翻涌着,变得异常清晰,像是有人把我脑子里的历史数据库打开了,所有的文件都在自动播放。
明朝。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记忆在这个词上停住了。明朝的画面一帧一帧地往外蹦——朱元璋、朱棣、郑和、张居正、万历、崇祯。时间线、人口数据、财政收入、军事编制、科技水平,像一份份报告摊开在我面前。
我在虚无里着这些数据,脑子里的工程师本能开始运转:如果把明朝当成一个项目,它的问题出在哪里?结构缺陷在哪里?哪些节点可以加固?哪些变量可以调整?
这些念头越转越快,越转越清晰,和那颗搅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计划,不是方案,更像是一种……渴望。
一种想要亲手去改变什么的渴望。
然后虚无裂开了。
不是比喻。我能感觉到周围那片无边无际的什么都没有出现了一道裂缝,像是有人在一面无限大的黑色幕布上划了一刀。裂缝里透出光来——不是核爆那种白光,是一种柔和的、温暖的、像月光一样的光。
光照在那颗上。
钉子动了。
那团恨意和不甘凝结成的东西,在光的照射下开始震动,频率很快,像是一个音叉被敲响了。我能感觉到它在共鸣——和什么东西共鸣。光越来越亮,裂缝越来越大,我感觉自己在被拉扯。不是身体的拉扯——我没有身体——是意识的拉扯,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抓住了我的意识,往裂缝的方向拽。
我没有反抗。因为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我不想消失。在虚无里飘了这么久,我以为自己已经接受了死亡,以为自己已经准备好了消散,准备好了变成什么都没有。但当那道光出现的时候,我才发现我错了。我不想消失,我还有事没做完。
朵朵的脸又浮现出来了。两个小辫子,缺一颗门牙,眼睛弯成月牙。爸爸你看!她举着那幅画给我看,三个火柴人,歪歪扭扭的房子。这是爸爸,这是妈妈,这是我!我们住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永远不分开。但我们分开了。核弹炸了,她死了,我也死了,我们永远分开了。这个念头像一把刀在我的意识里搅动,恨意和不甘像岩浆一样翻涌,那颗钉子越来越烫。但它没有融化,它在凝聚。所有的恨意、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悔恨、所有的痛苦,都在往那个点上聚集,聚集成一个念头——我要改变这一切。
我要让核武器不存在。我知道我的世界已经毁灭了,我的女儿已经死了,这是既成事实,改变不了。但如果有另一个世界,如果在那个世界里核武器还没有被发明,如果我能去那个世界阻止核武器的诞生——那至少,在那个世界里,不会有父亲失去女儿,不会有孩子在核爆中化为灰烬,不会有一千万人在三秒钟内死去。
这个念头一旦形成,就像野火一样蔓延开来,烧遍了我的整个意识。我要去,我要改变,我要让那个世界不会重蹈覆辙。
光越来越亮了,裂缝越来越大了。我感觉自己在被吸进去——不是被动的,是主动的。我在往光里冲,带着那颗钉子,带着所有的恨意和不甘,带着一个工程师的执念——我要建一座桥。一座连接过去和未来的桥,一座阻止核武器诞生的桥。
光吞没了我。虚无消失了。我进入了另一个空间——一个白色的空间,一个有的空间。我还在,但我即将不再只是陈恒了。我即将成为另一个人,一个有能力改变历史的人。
我准备好了。带着朵朵的笑脸,带着那颗滚烫的钉子,带着一个工程师的使命。不管要花多少时间,不管要付出多少代价,我要把不可能变成可能,把图纸变成现实。
因为我是工程师。工程师就是干这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