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接过钱票,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
常年见惯了大手笔的主顾,但像这种非年非节、一次性买齐荤腥的,确实少见。
“算是吧。”
吴奎有些意外,这平时闷葫芦似的丫头,今儿个倒是话多。
以往她都是称完货就收钱,恨不得少说一个字。
不过这也正常,人家手里那把剔骨刀寒光闪闪,面容清冷,谁敢在这儿啰嗦?
站在这肉案前,算不算是一种暴力美学的鉴赏?
吴奎脑子里飘过些不着边际的念头,嘴角不自觉牵动了一下,转身离去。
这一笑,看似随意,却在姑娘心里扎了根。
人刚出店门,张大叔便从外头回来。
他满脸堆笑,冲着那板着脸的姑娘连连道谢:“瑞珠,辛苦你替我看会儿摊子,没出岔子吧?”
“没事,走了。”
云瑞珠扯下围裙头巾,抬腿就走。
脑海里挥之不去的,竟是刚才那人那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哎!瑞珠!”
张大叔急忙喊住她,顺手抓起案板上切得极漂亮的里脊肉,塞进她怀里。
“拿着,回去给你爸尝尝。”
“谢谢张叔。”
云瑞珠没客气,接过东西便匆匆离开。
这些插曲,吴奎一概不知。
他只当那是张大叔的女儿。
真奇怪,明明父亲那么开朗豁达,怎么生出个沉默寡言的闺女?
买完肉,吴奎照例逛起了种子摊。
囤积种子的 ,就像玩游戏时捡到稀有素材,总觉得未来某天能用得上,心里特别踏实。
运气不错,这次居然淘到了半斤麦子。
盯着那金黄的颗粒,一个念头瞬间击中脑海——
面条自由,近在咫尺!
对于北方人来说,一日无面,便觉空虚。
心满意足之余,吴奎收拾好心情,准备回家。
车门把手刚触到指尖,一股细微的牵扯力从袖口传来。
吴奎低头,视线里撞进一张黑漆漆的小脸。
那是个脏得看不出原貌的孩子,声音却软糯得让人心尖发颤:“哥哥……肚肚疼,想吃饭。”
那声“哥哥”
喊得极轻,却像钩子一样,把吴奎到了嘴边的拒绝硬生生堵了回去。
他下意识环顾四周,确认这小家伙是落单后,眉头微皱:“就你?”
既然撞见,总不好见死不救。
小乞儿手指绞着衣角,眼神闪躲,半晌才嗫嚅道:“还有妹妹……她也饿了好几天。”
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死死盯着吴奎,满是惶恐,仿佛下一秒就会被抛弃。
“爹娘呢?”
吴奎心头一紧。
这孩子看着顶多 岁,若真有妹妹,年纪肯定更小。
数九寒天,这种天气让两个娃娃在外面挨冻,简直是折寿。
小乞儿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抽噎着说:“迷路了……找不着回家的路。”
原来是走丢的童工。
吴奎叹了口气,语气放缓:“去把你妹妹叫出来。
先跟我去吃饭,吃饱了再帮你找家里人,行不行?”
他这辈子最见不得幼童受苦,这让他想起自己早年无依无靠的日子。
小乞儿愣住,似乎没料到对方答应得这么爽快。
重重点头,带着哭腔连声道谢。
他转身钻进墙角阴影,牵出一个更小的身影。
是个女孩,虽然脸上抹了黑灰,但眉眼间透着股灵气,约莫五六岁的光景。
吴奎心里酸涩,不再犹豫,一手抱起一个,稳稳安置在后座。
“坐稳了。”
本想带他们在街上买口热食,可沿街转了一圈,竟没瞧见开门的早点铺。
罢了,反正也要回家做饭,正好凑合一顿。
刚进胡同口,一大妈就愣住了。
“奎子?你这咋领回俩小叫花子?”
“大妈,劳驾给两个孩子搓搓泥,我去弄点吃的。”
吴奎没多做解释,将孩子放下,叮嘱乖乖听话,便转身进了屋。
灶台上留着娄晓娥送来的白面馒头,还有昨晚剩下的炖鸡块。
他把菜和馒头一并端上锅加热,又怕干噎,顺手熬了一锅玉米碴子粥。
一大妈看着洗刷一新的两个孩子,眼里满是怜爱。
“我这儿只有大人的旧衣裳,要不你去贾家借两件童装?”
洗完澡的两个孩子,简直就是脱胎换骨。
男娃眉清目秀,女娃更是粉雕玉琢,标致得让人心疼。
吴奎暗自嘀咕,这等俊俏模样丢了,家人岂能不急疯?
男孩的衣服倒是能找到合适的,女孩却是个难题。
全院上下,也就秦淮茹家有适龄的女娃衣物。
吴奎正欲起身,一阵脂粉香气先一步飘入鼻腔。
门帘一挑,何雨水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几件精致的小衫。
“不用跑一趟,奎子哥。”
她来得急,显然是一听消息就赶过来了。
何雨水心思活络,转身便去寻那合身的衣裳。
“这是谁的物件?”
吴奎瞧着她这般周全,嘴角不受控地扬起弧度。
“还能有谁?自然是我的。”
何雨水没好气地瞥他一眼,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娇嗔。
“妥了。
谢你帮忙。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那会儿年纪尚小,我记忆里压根没几笔账。”
吴奎笑了笑,顺势背过身去,借机掩饰神色。
“谁不是呢!”
何雨水白了他一下,手上动作却不停麻利地给娃儿更衣。
“哟,你们年轻人这交情升温得真快!雨水啊,晚间一块儿吃个饭呗!”
一大妈在一旁听得真切,笑盈盈地出来调和气氛。
“行,听您的。”
何雨水目光扫过吴奎,念着或许还得让他下厨,便应承下来。
两个小家伙洗漱完毕,换上清爽衣衫,顿时成了场中女人们的掌中宝。
一大妈和何雨水一人搂着一个,怎么都舍不得松手。
“行了,别惯着,孩子们饿坏了。”
吴奎一手一个将人抱起,稳稳放到餐桌旁。
“大哥哥,咱们真能先动筷子不?”
男童望着满桌油荤,眼神里透着试探。
他心里犯嘀咕,怕这是人家自家的正餐,不敢造次。
“赶紧吃,赶紧吃。
先填饱肚子再说。”
吴奎耐心地将馒头塞进孩子掌心,又将热腾腾的菜碟往跟前推了推。
待两个孩子狼吞虎咽起来,吴奎转头对何雨水开口。
“何雨水,稍后随我去趟街道办打听打听,看看附近谁家丢了小孩。”
这话他说得也没十足把握。
这两娃娃看着不像本地面孔。
“不管是不是本地的,这事儿都得去报备一声。”
何雨水深以为然,点头赞同。
“不过,奎子哥,你是咋碰上他们的?”
“就在大街上,被拽了一下。
那当哥的护妹意识挺强。”
吴奎伸手揉了揉男孩的发顶,眼底透出赞赏。
“万一找不着亲生爹娘,咱俩能把他们留下吗?”
何雨水盯着女童那张稚嫩的小脸,心里竟生出不舍之意。
“倒也不是不行……”
吴奎刚要点头,却被一大妈厉声喝断。
“绝对不行!听我一句劝,你俩感情再好,跟这俩孩子也没半点血缘瓜葛!留人不是闹着玩的,那是两张吃饭的嘴,是个吞金兽。
往后你们有了亲骨肉,哪还有精力顾这两个外姓人!”
一大妈先前还对着男童笑得合不拢嘴,此刻却一本正经地掰着手指头算经济账。
别说是她和大爷,攒了几十年的家底,养两个都够呛。
更别提吴奎刚站稳脚跟,何雨水又没工作,拿什么养这两个拖油瓶?
退一万步讲,毕竟不是亲生的。
指不定哪天原主父母找来,他俩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白费一番心血!
还是尽早把孩子送回亲生父母身边最为稳妥!
一大妈急得直跺脚,嗓门都拔高了几度。
吴奎被她这阵仗吓得一激灵,连忙摆手打圆场。
“大妹子,您先消停会儿,我俩就是随口一茬,没往心里去。”
他心里其实盘算过一阵子。
要是真把这两个拖油瓶扣下,家里确实能热闹不少。
反正日子嘛,凑合过也就那样,多双筷子的事。
“话别说太满,”
一大妈根本不吃这套,眼神凌厉得像刀子,“回头我去街道办把话挑明了。
谁家都没义务养外人,实在不行送 ,或者找别家领养。
但你们两个未婚未育的小年轻,想私自留下孩子?门儿都没有!”
在这类关乎宗族血脉的大事上,一大妈的掌控欲强得离谱。
吴奎和何雨水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
只能含糊其辞地应承下来。
至于收留小孩这事儿真的有那么严重吗?
吴奎当时并没太当回事。
可饭桌上,气氛却肉眼可见地冷了下来。
那两个半大孩子,原本扒拉得欢实的碗筷,此刻都停了下来。
特别是那个瘦小的男孩。
他怯生生地瞥了吴奎一眼,手悬在半空,连菜都不敢伸。
仿佛只要动一下,就会招来责骂。
这种小心翼翼的姿态,像根刺扎进了吴奎心里。
他忽然意识到,刚才那些安抚的话,绝非玩笑。
既然插手了,就得管到底。
不管是帮他们寻亲,还是暂时安置,这份责任甩不掉。
“瞎想什么呢?”
吴奎沉声开口,语气不容置疑。
“真要是找不到爹娘,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这顿饭吃完,我就带你们去寻人。”
这话掷地有声。
首先得找人。
万一真成了无主孤儿,街道办总不能不管。
退一万步讲,就算没人要,他也绝不让这两个孩子在街头流浪。
“奎子,你……”
一大妈还想再唠叨几句苦口婆心的道理。
吴奎直接抬手打断。
“大妹子,事还没到那一步呢。
先把心放肚子里,等结果出来再说也不迟。”
他知道这位大婶是好意,只是观念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