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电工这行,光有理论不行,得靠手感,靠实操。”
他顿了顿,继续解释:
“我现在负责的特殊任务多,日常琐碎活儿少。
要是只跟着我,你的实践经验肯定受限。
懂这个道理吗?”
林纪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心里有了底。
次日清晨,阳光如金粉般洒在红星轧厂的大铁门上。
身穿深蓝色工装的人群,如同汇聚的溪流,从四面八方涌入厂区。
孙大河夫妻带着林纪国走在人群中,谈笑风生,惹得周围空气都暖和了几分。
孙大河从兜里摸出一盒“大前门”
,递过去:
“拿着。
见了师傅,嘴巴甜一点,分发些烟打点关系。
礼多人不怪,这话没错吧?”
林纪国下意识推辞:
“姑父,我自己有钱买,不用您破费。”
孙雯翠在一旁嗔怪了一句:
“你这孩子,跟你说了让你拿着就拿着。
这烟是别人送的,我又不抽,放着也是浪费。
就别跟我客气了,听话。”
面对二老的一片苦心,林纪国不再坚持,默默收起香烟。
他在心底默默记下了这份人情。
铁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
林纪国没作停留,径直跟上了孙大河的步伐。
电工组的车间里充斥着机油味和金属撞击的余温。
等人都到齐了,孙大河抬手拍了两下巴掌。
清脆的声音压住了嘈杂的窃窃私语。
“大伙儿停一下手里的活。”
他扫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角落里的年轻人身上。
“这是新来的同志,林纪国。
往后大家在一个锅里吃饭,互相搭把手。”
孙大河侧过身,给林纪国让出位置。
林纪国迈步上前,脊背挺得笔直。
“各位前辈好,我叫林纪国,十七岁。
以后跟着大伙儿学手艺,请各位多提点。”
话音落下,他微微躬身,动作标准得挑不出毛病。
“纪国先归梁全发组长带。”
孙大河转身,手指向人群中的一人,“老梁留下,其他人各忙各的。”
指令下达,人群瞬间散开。
工具箱拎起又放下,脚步声杂乱却有序地朝各个工位涌去。
不过几分钟,偌大的车间只剩下三个人影。
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吹动桌上的图纸边角。
“老梁,去办公室坐坐?”
孙大河脸上堆起笑,压低声音道,“我刚拆了一包好烟,正好聊聊。”
提到烟,梁全发的眼睛立马亮了。
他和孙大河共事多年,交情早已过了客套的阶段。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办公室,门随手带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落座,拉开抽屉。
一包硬盒中华被推到桌面上,烟盒边缘还带着体温。
“嚯,好东西啊。”
梁全发拈起烟盒,指腹摩挲着上面的烫金字体,“你这算是来对人了,有什么话直说,咱俩谁跟谁。”
孙大河也不绕弯子,身子前倾,语气严肃了几分。
“这孩子是我亲侄子。
他在组里,还得麻烦你多费心,教点真本事。”
“就这事?”
梁全发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行。
既然叫了一声师父,我绝不藏私。
只要他肯学,我这就把压箱底的东西都掏出来。”
两人对视一眼,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
中午一点半,食堂人头攒动。
热气腾腾的饭菜香气混杂在一起,吵吵闹闹才是人间烟火气。
孙大河夫妇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是刚打饭回来的林纪国。
小伙子嘴里塞着馒头,眉飞色舞地比划着刚才遇到的趣事。
孙雯翠托着腮,听得入神,嘴角忍不住上扬。
就在气氛正热络时,头顶的喇叭突然炸响,刺耳的电流声让所有人下意识抬头。
“通知各部门负责人,下午两点,会议室集合。
重复一遍……”
机械的女声在空旷的大厅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麻。
议论声此起彼伏。
孙雯翠夹菜的手顿了一下,转头看向丈夫:“你也得去?”
“广播喊的是负责人。”
孙大河咽下嘴里的饭,解释道,“电工组算一个 单元,我得在场。”
话音未落,远处已经有人匆匆起身往门外跑。
下午两点整。
会议室的大门紧闭,百叶窗拉下半截,光线昏暗。
孙大河推门而入,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神情肃穆。
会议室角落的阴影里,孙大河把自己缩了缩,尽量降低存在感。
不多时,前头那一排位置陆续坐满了厂里的头头脑脑。
聂主任清了清嗓子,主持棒子一敲,这趟正式开场。
地点就在办公楼那间老气横秋的会议室里。
周书记站在前面,唾沫横飞地念了一通大道理,最后才抛出那个让人心跳加速的决定。
为了配合轧钢厂接下来的扩建宏图,一批洋鬼子的进口机械马上就要进场。
可问题跟着来了。
那些厚得像砖头的操作手册和说明书,全是用斯拉夫语写的。
数量庞大,简直像座小山压下来。
厂里的翻译室那点人手,连塞牙缝都不够。
没办法,厂领导一拍大腿,定下规矩:各科室自己去找外援,钱?厂里全包。
消息一出,没分到活儿的科长们长舒一口气,背都挺直了。
轮到孙大河他们这种倒霉蛋,脸色瞬间煞白。
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一片空白。
散会后,孙大河怀里揣着一捆沉甸甸的电气图纸,脚步沉重地挪出大门。
他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盘算开了。
回家得跟儿子好好琢磨琢磨,这烫手山芋怎么接。
夜幕降临,一家人吃完晚饭,各自收拾东西准备干活。
孙大河神秘兮兮地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摞纸,递到儿子面前。
“建国,爸有个难题想请你出马。”
他压低声音试探道,“这些外文的玩意儿,你能啃下来不?”
孙子建国接过文件,随手翻了翻,眉头微皱又舒展。
“主要是些操作规范和参数说明。”
他沉吟片刻,给出个准话,“大半我能搞定,但有些生僻的专业术语,还得请教一下老师傅。”
听到这句,孙大河悬着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只要能动笔就行!”
孙大河大手一挥,抛出一个惊人的数字,“这活儿给你六百万,辛苦费,童叟无欺。”
孙建国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
“六百万?!”
他咋舌道,“这比咱们以前跑单干拿的奖金还多三倍不止啊!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慎重:“这事儿耗精力,怕是要磨蹭一阵子。”
“要多久?”
孙大河急切地凑上前,眼神灼灼。
“如果我和马老师、郑文化三个人搭把手,大概得十天。”
孙建国掰着手指头算,“要是您急着用,那就得多摇人,加快速度。”
“急什么!”
孙大河乐了,把心放回肚里,“厂里给了整整一个月期限,宽裕得很。
明天你就去联系那两个同学吧。”
当晚,灯光昏黄。
孙建国坐在桌前,台灯的光晕笼罩着那堆天书般的资料。
他埋头苦读,实在看不懂的段落,打算第二天带到学校去问。
次日清晨,晨曦微露。
孙建国抱着文件,大步流星走进校门。
到了第三天,局势明朗起来。
三人小组成立,分工明确。
从此,这群年轻人一边应付学校的繁课业,一边在深夜里与那些俄文单词死磕,开启了这段疯狂的加班之旅。
第九天。
文件清零。
师徒仨没日没夜地熬,终于把那些天书似的洋文啃完了。
孙大河抱着厚厚一摞译稿杀回轧钢厂时,动静不小。
厂长办公室那边静得吓人,紧接着便是满院子的窃窃私语。
尤其是机电车间的郭主任,脸色铁青。
人家还在为找个靠谱的翻译头疼掉头发,孙大河倒好,不仅搞定了,还快准狠。
这脸打得,啪啪作响。
郭主任心里那叫一个堵,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这会儿没人顾得上他。
整个厂区沸腾了。
孙大河成了香饽饽。
各部门负责人排着队递烟送茶,只求他开金口帮把手。
毕竟机器要是卡在半道,翻译跟不上,谁背锅?
轻则扣绩效,重则卷铺盖走人。
谁敢赌?
第二天一早,马老师便风风火火地进了厂门。
在孙大河的引荐下,这烫手山芋顺利交接。
酬劳更是惊人——六千万。
马老师拿到定金,转身就回了学校。
团队集结,分工明确,翻译工作像上了发条的钟表,精准运转。
这一转,就是整整二十个日夜。
孙建国几乎把自己当牲口使。
每晚挑灯夜战,眼底全是红血丝,整个人瘦了一圈,脱了一层皮。
但回报是实在的。
加上之前给老爸打工赚的那笔钱,这一个月下来,账户余额直接突破五位数。
六十五万到手。
要知道,那时候一块钱能买好几斤猪肉。
孙建国兜里揣着六十五万巨款,心里那叫一个踏实。
)
事情办妥,家里却热闹开了。
林雯翠心疼儿子,天天炖老母鸡。
大公鸡都抓了几十只,汤锅就没停过。
浓郁的血腥味混着油脂香,飘满了整个院子。
整整七天。
邻居们遭了殃。
这香味太霸道,勾得人魂飞魄散,却又闻不得。
大家都饿着肚子看孙家吃肉喝汤。
最急眼的是贾张氏。
那老太太厚着脸皮,三天两头往孙家跑。
张嘴就是:“大孙子啊,你媳妇怀着孕,身子虚,需要补补……”
孙建国心里跟明镜似的。
哪来的孕妇?分明是那老太婆自己馋虫闹腾,想蹭口油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