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过来人,他太清楚那个年代一个编制意味着什么。
那是半只脚跨进保险箱,是下半辈子的安稳。
孙建国摇了摇头,嘴角噙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我要是真开口要,明天咱家门槛都得被踩平。”
这话虽轻,却字字戳心。
一直沉默的林雯翠忽然插话,目光在儿子脸上扫过,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眼中闪过一丝亮光,试探着问道:
“你说的‘别人’……该不会是纪国吧?”
林雯翠记得很清楚。
自从侄子林纪国中学会计班结业后,便四处碰壁,迟迟找不到落脚处。
如今机会摆在眼前,正合适他填补空白。
这一提议,如同石子投入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全家围坐商议,气氛从疑惑转为认同。
毕竟,肥水不流外人田,帮衬自家人天经地义。
孙大河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松了口。
“行吧,既然你们都这么想,那就给纪国留着。”
众人闻言,紧绷的脸色终于舒缓下来。
不仅解决了亲戚的就业难题,更让亲情纽带在这一刻悄然加固。
这天周末,天色晴朗,万里无云。
一家人早已收拾妥当,怀着雀跃的心情踏上归途。
目标明确:回村找大哥商量,尽快敲定林纪国的入职事宜。
行李简单,心情却是满满当当。
一路欢声笑语,孩子们瞪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沿途风景,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刚踏入东村村口,熟悉的乡土气息扑面而来。
正巧,林洪扛着 ,满身尘土地从山林归来。
“姥爷!”
清脆稚嫩的童声此起彼伏,孙女孙子们一拥而上。
那声音如黄鹂出谷,清脆悦耳,瞬间驱散了旅途的疲惫。
林洪抬起头,布满皱纹的脸庞瞬间绽放出灿烂笑容。
“哟,大孙子大孙女们,怎么这么开心?”
他转向儿子和儿媳,眼中带着几分诧异。
“大河,你们今儿个怎么有空回来?”
林雯翠停下脚步,脸上挂着神秘兮兮的笑意。
“爸,厂里周末放假一天。”
她压低了声音,故作高深:“家里有件大喜事,等您回来揭晓,保管乐得合不拢嘴。”
林洪好奇心被彻底勾起,脚步都不自觉地快了几分。
“神神秘秘的,成何体统。”
他撇撇嘴,却掩不住眼底的期待。
“那我先上山看看今天的收成,中午备酒菜,咱们边吃边聊。”
“到时候我倒要看看,究竟是天降横财,还是好事将近。”
林雯翠掩唇轻笑,故意卖关子。
“保密工作要做好,晚上得多炒几个硬菜,这才配得上这份惊喜。”
孙建国那话刚落地,便带着两位兄长死死缠上林洪,非要把人拽上山头不可。
村口处,众人就此分道扬镳。
孙大河领着自家老小,转身朝家路走去。
一进家门,见着全家老小齐聚一堂,孙大河心头那股子热乎劲儿压都压不住。
他挨个跟亲人招呼,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欢喜。
二老瞧见儿子平安归来,乐得合不拢嘴,满屋子瞬间炸开了锅。
欢声笑语此起彼伏,暖意融融,像是把冬日的寒气全给驱散了。
闲聊几句后,孙父总算摸清了儿子的来意。
那份差事,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林家本就穷困,急需这份收入贴补家用。
而孙家条件尚可,并不缺这点进项。
两家平日里走动频繁,情分深厚,这人情送得顺理成章。
孙父没多废话,只是淡淡一笑。
他生怕儿媳妇多想,觉得公公偏心或别有用心,便刻意摆出一副宽和模样。
林雯翠在一旁瞧见公公安详的神态,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没闹矛盾,皆大欢喜,这才是最理想的结局。
到了晌午时分,林家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屋内座无虚席,宾客盈门。
按老规矩,吃饭时大人坐主桌,娃娃们挤一桌。
可就在大家伙儿拿起筷子准备动筷的当口。
林雯翠忽然喊住了林纪国。
她指着主桌的位置,示意他过去。
“纪国,去那边坐。”
林雯翠脸上挂着笑,语气自然:“今天聊的事跟你息息相关,你也得旁听旁听。”
一旁的孙建国见状,捂着嘴偷笑。
她还特意冲林纪国挤眉弄眼,暗示意味十足。
林纪国摸不着头脑,挠了挠后脑勺,心里直犯嘀咕。
这到底哪根筋搭错了?能跟他有什么关系?
但他也没多问,顺着话头在主桌边上坐下。
林文军是个闲不住的性子,打趣声随即响起。
“妹子,你一回来就神神秘秘找我有事。”
“该不会是想给纪国说媒吧?”
“这孩子年纪尚小,还不到谈婚论嫁的时候呢!”
这话一出,两桌人顿时哄堂大笑。
林纪国脸涨成了猪肝色,手忙脚乱地摆手。
“小姑妈,您可别乱点鸳鸯谱!”
林雯翠忍着笑,看向丈夫:“哥,你别瞎猜,让大河慢慢说。”
林文军依旧笑得灿烂,追问道:
“成啊,那你倒是说说,那姑娘多大?哪儿人?”
孙大河无奈地摇摇头,只得正色解释。
“哪有什么姑娘。”
“是这样的,轧钢厂搞公私合营,给我留了个岗位。”
“我和雯翠合计过了,打算把这位置腾出来给纪国。”
“所以今天叫大伙儿来,就是正式通报一声。”
话音未落,林文军猛地站起身来。
他身旁的妻子也瞪大了眼睛,满脸惊愕。
那表情分明是受了天大的惊吓,又像是撞了大运。
“你说真的?”
“这工作真给纪国?”
“我……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林文军声音都在发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孙大河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笃定。
“老哥,你先稳一稳。”
“这差事就是专门给纪国留的。”
“只要他想干,那就是他的铁饭碗。”
“旁人想抢,也抢不走。”
林纪国听得热血沸腾,当即表态。
“姐夫, !肯定干!”
“您放心,我绝给您长脸,一定好好干!”
“等手头宽裕了,定当好好孝敬二老。”
林纪国言辞恳切。
这不仅是客套,更是他在认清现实后的唯一出路。
只要脑子没进水,没人会拒绝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谁能想到,在那贫瘠的乡野间刨食,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个铜板?
一旦进了钢厂,成了正式编制,户口就能迁进城里。
这意味着不用再吃不饱饭,意味着彻底甩掉农民的身份标签。
这对林纪国而言,简直是改写命运的神来之笔。
孙大河递过来的这张门票,价值连城。
林文军激动得手脚冰凉,这并非他沉不住气。
毕竟,这是跨越阶层的跳板。
连一旁的林洪都乐开了花。
原本还愁孙子得去学个木工泥瓦匠才能糊口,现在倒好,工作直接安排妥当。
一切尘埃落定。
吃过午饭,林文军两口子恨不得插上翅膀,忙着给儿子收拾行囊。
下午,他们便跟着孙大河一家往城里赶。
动作越快,入职越稳。
两家亲上加亲,谁也没提谢礼的事。
就像当初孙建国挖到人参时那样,默契地省去了那些俗气的环节。
自家人,谈钱伤感情。
傍晚时分,众人挤回四合院。
房子太小,晚上只能打地铺凑合。
次日天刚蒙蒙亮,孙大河夫妇就带着林文军父子出了门。
目标明确:轧钢厂人事科。
拿着介绍信,直奔副部长办公室。
那副科长笑脸相迎,办事效率极高。
入职手续、宿舍分配、工作服发放,一套流程行云流水。
前后不到半小时,全搞定了。
这也多亏了孙大河夫妻在厂里的人脉深厚。
换作旁人,起码得跑上一整天,喝半壶凉茶。
午后,轧钢大门前,气氛有些凝重。
“大河,雯翠,纪国往后就托付给你们了。”
林文军笑得有些勉强,眼底却藏着不舍。
“要是这小子偷懒耍滑,你们尽管管教,他识大体。”
孙大河拍着胸脯保证:“哥你放心。
我看这孩子踏实懂事,肯定错不了。
我会亲自盯着,给他寻个好师父带一带。”
林雯翠也在一旁附和,语气真挚:“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既然是侄子,我们自然会当亲生孩子疼。”
林纪国站在一旁,听着长辈的嘱托,心头一热。
“记住了,在外头要守规矩,好好干,别给家里丢脸。”
“往后日子宽裕了,记得拉拔一把你哥和嫂子。”
林文军话里透着长辈的关怀,顺手将一叠厚厚的钞票塞进林纪国掌心。
没等对方多言,他摆摆手,转身离去。
“慢走啊哥,有空常回来看我们。”
孙大河夫妇连声附和,目光追随着那道背影,直到彻底消失在街角。
看着林文军走远,三人收敛神色,重新迈步走向轧钢厂。
车间电工组的门被推开。
孙大河指着办公桌示意坐下。
“这两本书,加上我整理的笔记,都归你了。”
孙大河语气平和,透着股亲近劲儿:
“里头都是电工基础。
遇到卡壳的地方别憋着,随时来找我。
咱们是一家人,不用见外。”
林纪国双手接过资料,眉眼间尽是欢喜:
“谢谢姑父,我一定好好啃。”
“今天你就在这办公室看资料。”
孙大河叮嘱道:“明天正式上岗,我给你引荐师傅,做个正式介绍。
争口气,早点转正。”
林纪国眉头微挑,有些不解:
“姑父,您不已经是高级电工了吗?还能找出比您更厉害的人?”
孙大河笑了笑,耐心开导:
“傻小子。
班组里确实只有我是高级工,没人比我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