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自强顺势将介绍信递了过去。
这时候的厂矿保卫科,跟后世看大门的保安可不一样。
人家手里攥着真家伙,那是带枪的干部编制。
红星轧钢厂隶属冶金部,保卫处的干事身份尊贵,惹不得。
武自强虽有心气,但也清楚轻重。
总不能刚入职就把命搭进去,太不值当。
“原来是老武家的孩子。”
干事扫了一眼介绍信上的名字,态度彻底变了。
“早说嘛,孙主任在三楼,301室,你直接上去找他就行。”
对方甚至亲自领着路,一路送到了运输队办公楼前。
武自强抬手敲门。
门一开,出来个人。
脑袋圆,脸盘圆,肚子也圆。
正是运输队主任孙禄涛。
原身以前跟着父亲武胜力来过这儿,孙禄涛眼毒,一眼就认出了这张脸。
他嘴角扯出一抹皮笑肉不笑的弧度。
“哟,是武自强啊。
个子窜高了不少,跟你爸长得真像。”
“进来坐,别站着。”
武自强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迈步进了屋。
“孙主任,我是来顶岗报到的。
这是介绍信和档案。”
他将文件整齐地码在桌面上。
孙禄涛接过材料,随手翻开几页,又合上。
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眉头微蹙。
手指在桌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发出沉闷的声响。
接着,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摆出一副为难的表情。
“自强啊,你父亲的事,厂里上下都觉得很遗憾。”
“你回来顶岗,合情合理,天经地义。”
话锋一转,语气却变得推脱起来。
“但你也知道,咱们厂情况特殊。”
“车辆紧张,司机岗位更是不缺人。”
“要不你先回去等通知?等新到了车,有了空缺,我们再商量。”
武自强心里跟明镜似的。
对于这种阻挠,他早就有了心理准备。
这段时间他没闲着,私下里把底细摸得清清楚楚。
孙禄涛跟食堂三大爷易忠海关系铁得很。
前阵子孙家添了孙子,儿媳妇奶水不足,正愁奶粉票呢。
傻柱那小子到处凑票,里头绝对有孙禄涛的手笔。
红星轧钢厂作为重点钢产单位,载重卡车怎么可能少得了?
新车或许没空位,但淘汰下来的旧车,肯定有坑。
孙主任这就是在拿话堵他,想把他拖黄了。
武自强眉梢轻挑,神色淡定。
“孙主任,厂里有难处我懂。”
“回去等消息,我没意见。”
孙禄涛暗自得意,以为这就把这小子给打发走了。
谁知武自强话音未落,手肘往前一送。
那份入职材料被推到了桌子最前端。
“不过,手续还是麻烦您先给我办了。”
“至于等多久,我不急,随时可以。”
孙禄涛那张圆脸僵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这年轻人做功课做得太透了。
连入职材料都备齐了。
只要手续一办成,工资照拿。
哪怕一天出车都没有,钱也一分不少。
有了正式编制,下乡这种苦差事就跟他绝缘了。
当初答应帮武自强摆平的那些烂摊子,算是彻底黄了。
大孙子下个月的奶粉钱,从哪儿抠出来?
孙禄涛心里咯噔一下。
以前总觉得武自强是个闷葫芦,性格内向得让人省心。
现在看来,这人骨子里精得很,滑溜得让人防不胜防。
眼看“新车没到”
和“岗位空缺”
这两个借口都被堵死,再拖下去也没意思。
他调整了下表情,皮笑肉不笑地开口:
“入职这事儿,我肯定给你办。”
“不过有件事,你可能不清楚。”
“咱们运输队开车的岗位特殊,不像普通文员那样直接上岗。”
“想要顶替名额,必须先过考核这一关。”
“考核要是没过,系统里录不进人,我也没办法。”
武自强装出一副发愁的样子:
“那不行啊。”
“我要是不入职,身份就不算固定工。”
“按规定我得被送去支援偏远地区,今天是最后期限。”
“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孙禄涛叹了口气,一副为难的语气:
“这样吧,虽然咱俩私交不错,你也符合顶岗条件。”
“但程序上有个死结。”
“没有考核成绩单,我就是想帮你违规操作,上面也查得严。”
“道理很简单,你不会开车,领国家工资,传出去好听吗?”
他觉得抓住了对方的软肋,脸上的笑容愈发轻松自信。
武自强捕捉到了这个细节,乘胜追击:
“如果我今天就能通过考核呢?”
“是不是当天就能办手续?”
孙禄涛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大声了。
这小子在逗他玩吗?
连方向盘都没摸过,还指望一天之内学会开车?
那些经过一个月集训的人,通过率都不高。
当场突击考核就想过关?
简直是异想天开。
为了堵住对方的嘴,也为了留个后手。
武自强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
上面清晰地写着条款:若武自强当日通过司机岗位考核,孙禄涛须于当日为其办理全部入职手续。
空口无凭,落笔签字才最稳妥。
这儿是办公室死角,没有监控录像,也没有录音设备。
谁知道这老狐狸会不会事后翻脸不认账?
白纸黑字按上手印,他才觉得踏实。
孙禄涛虽然心里一百个不愿意,但他笃定武自强绝对考不过。
这点把握让他毫不犹豫地挥笔签下了名字。
拿到这张“保命符”
,武自强转身便走。
刚走到运输队大院门口,他就喊住了正在巡视的赵刚。
发动机盖下那股子陈年的机油味儿,混着老苏制嘎斯车的特有气息,顺着车门缝隙钻了出来。
这辆墨绿色的卡车,如今在国内被唤作“老解放”
赵刚往驾驶座上一坐,那身板几乎把驾驶室塞满。
他浓眉虬结,眼窝深陷,透着一股子北方汉子的粗犷劲儿。
“武自强同志,车借给你试手。”
孙主任的声音从副驾传来,冷冰冰的。
赵刚嗓门一亮:“得嘞!”
武自强推开车门,动作利落。
脑海里闪过几段模糊的记忆碎片。
那是武胜利当年出车归来,拉着赵刚在院子里喝闷酒时的场景。
原来是他。
赵刚愣了下,随即咧嘴笑了:“是胜哥家的孩子啊?”
笑容还没散去,眉头却皱了起来。
考核流程向来严苛,前前后后起码培训半个月。
眼前这少年,连方向盘都没摸过,竟直接要上路?
这不合规矩。
赵刚一把将人拉到角落,压低声音:“小子,你碰过车没?”
武自强点头:“小时候看叔叔们开,底子还在。
起步没问题。”
赵刚瞪大眼睛:“就凭‘看过’?那你以前那些培训费不是白交了?”
心里瞬间明了:这是孙禄涛在故意刁难,想给新人下马威。
一股火气直冲脑门。
赵刚是个直肠子,哪里憋得住这股邪火,转身就要去找孙主任理论。
“站住!”
一声厉喝炸响。
孙主任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眼神如刀:“这个月的奖金,还想不想要了?”
提到钱,赵刚脖子一缩。
家里老小几张嘴等着吃饭,哪敢造次。
他立刻换了一副笑脸,搓着手凑过去:“哎哟,主任,都是自己人,走个形式得了……”
“形式?”
孙主任冷笑一声,径直走向那辆老解放。
“咱们端的是公家饭碗,就得一碗水端平。
谁的面子都不给,我亲自考。”
车门“哐当”
关上。
武自强嘴角微扬,迈步走向车厢。
墨绿的漆面在阳光下泛着哑光,车身虽旧,却透着股硬朗的线条感。
车身剧烈颠簸,武自强稳稳落座。
车厢内是那种硬邦邦的连排座椅,坐上去硌得慌。
老解放底盘高,减震形同虚设。
加上如今路况坑洼不平,每一寸路面都像是在跟乘客较劲。
最要命的是,这破车连安全带都没配。
人在车里根本固定不住。
若是副驾坐了人,遇个急弯,非得甩出去不可。
旁人不敢坐,武自强却心里有底。
前世他是资深车迷,不仅痴迷赛车,对各种机械结构了如指掌。
虽然这种古董车型早已进了博物馆,但他早年有幸上手实操过几次。
对于操控逻辑,他闭着眼睛都能摸透。
这点小考核,就算难度再翻几倍,他也根本不放在眼里。
“倒车入库、上坡起步、弯道行驶、卸货作业。”
孙主任语气平淡,简单罗列了几项考点。
他心里其实没抱太大希望。
这小子连方向盘长啥样可能都没见过。
指望他过关?纯属做梦。
甚至懒得过多解释操作流程。
就在孙主任话音未落之际——
轰!
引擎瞬间爆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车速猛地窜了出去。
孙主任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
“年轻人,能打着火已经算不错了。”
“今天考不过没关系,下次再来……”
他的话突然卡壳。
因为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猛冲。
武自强这一脚油门踩得太狠,惯性直接把孙禄涛整个人往前抛。
“慢点!你疯了!”
孙主任死死抠住车顶扶手,脸色煞白。
武自强嘴角勾起一丝戏谑。
手腕灵活转动,方向盘打满。
车身在空中划出一道惊险弧线。
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声响。
一个丝滑的甩尾,卡车竟精准地倒入了库位。
动作行云流水,毫无拖泥带水。
一旁观摩的老司机赵刚,眼睛瞪得溜圆。
这哪是开货车?
这分明是在玩漂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