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建国没给他机会。
另一只手探过去，两根手指伸进他胸口口袋，夹住那截纸包的边角，轻轻一带，抽了出来。
纸包不大，他单手挑开，里面是白色粉末，颗粒细密，闻上去有一股说不上来的甜味，跟烟丝、茶香都不同。
他用指腹在粉末上捻了一下，凑到鼻尖底下嗅了嗅。
他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皱成一个“川”字——这种味道他闻过，春天巡航的时候，在一艘被截获的走私船上，从一堆廉价的电子手表里翻出了这种甜腻的粉末。
当时那几个广东仔交代，这东西是从香港那边夹带进来的，兑了水给人喝，喝完人就软了。
顾建国的目光沉了一下。他把纸包重新叠好，攥在左手掌心里。
“站我后面。”他偏过头，对小满说，“跟着我。”
说话的同时，他右手往后一伸，掌心贴住她的腰侧，带着她往后带了半步。
小满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他拨到了身后。
他没有问那是什么，看他的表情，她知道那个纸包里面的东西不是寻常的东西。
那东西，碰不得。
花衬衫被扣着手腕，又眼睁睁看着顾建国从自己口袋里翻出了那包药，脸上那点酒后的红晕一下子褪了。
他使劲拽了一下手腕，根本拽不动丝毫。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跟班。
跟班的脸已经白了。他看着顾建国，两条腿往后挪了半步。然后一转身，撒腿就跑。
他往旁边一窜，绕过最近那桌的两个客人，脚底下绊到桌腿，踉跄了一步。
顾建国连头都没回，抬脚一勾，靴尖卡住了跟班的小腿，那人上半身已经冲出去了，脚底下却被钉住了。
整个人像一根被从中间折断的筷子，扑通一声摔在地上，肩膀撞翻了一把椅子，酒瓶碎在地上，玻璃碴子溅了一地。
茶座里的人纷纷往这边看，有人站起来，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拍着旁边人的肩膀问“怎么了怎么了”。
台上的歌手还在唱，声音已经被底下的骚动盖住了大半。
花衬衫就是趁这个空档，猛地一挣，手腕从顾建国掌心里滑出来。
他退了两步，涨红了脖子，嗓门拔高了，整间茶座都听得见。
“你他妈知道我是谁吗？”花衬衫终于撕破了脸。
他站定后，扯了扯被攥皱的袖口，脸上的慌张慢慢褪去。
他伸手整了整领口，准备把敞开的扣子重新一粒粒扣好。
扣子半天没怼进扣眼，他索性不扣了，把领子一扯。
“你知道我爸是谁吗？”他往前迈了一步，手指头戳向顾建国的方向，“我告诉你，你摊上事了。你他妈摊上大事了！”
他环顾了一圈茶座，似在找什么人来做个见证。
几桌客人正扭头看热闹，他冲他们一挥手：“看什么看？”然后又转回来，下巴微微扬着，勾了勾嘴角，比方才更放肆。
“我爸是羊城军区的周副军长。”他说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亮出他的底牌，“周——副——军——长。你听说过吗？”
他说完，盯着顾建国的脸，嗤笑了一声，清了一嗓子，侧头朝旁边吐去。
他等着顾建国的脸上出现点什么——惊讶、慌张、后悔、害怕，随便什么，只要能让他踩上一脚。
可顾建国的脸上什么也没有。
他甚至看到了他眼中的不屑。
“你爸是谁，”他说，“你留着跟公安说。”
花衬衫有些失望，有些恼羞成怒，嗓门抬得更高：“一看你这身手就是当兵的，穿着便装我也认得出来。我告诉你，你这样的老子见多了。团级？营级？撑死了是个副团。你信不信我一个电话，明天就让你扒了这身皮？”
他又往前凑了半步，声音低了几分，只说给顾建国一个人听：“你旁边这小妞长得不错，跟你可惜了。你也不打听打听，这东方宾馆里，我周少看上的姑娘，有几个跑得掉的？今天你打了我，明天我让你——”
小满站在顾建国身后，听见花衬衫的污言恶语，抬起眼看了花衬衫一眼，就像在看路边一条冲人龇牙的野狗差不多。
顾建国回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轻声说了一句：“没事，不要担心。”
然后他看向花衬衫。
“你爸是谁，” 他重复了一遍，“你留着跟公安说。”
他往前迈了一步，花衬衫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抵上了卡座的桌沿，退不动了。
顾建国伸手扣住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可手指卡进肩胛骨和锁骨之间的凹缝里，一按下去，花衬衫半边身子都软了，胳膊像条死蛇一样垂在身侧。
就在这时，人群外头挤进来一个人。
来人四十来岁，穿一件白衬衫，打着一条深色领带，领口别着一枚铜质胸针，胸针上刻着“东方宾馆”几个字。
他分开围观的人群，快步走到花衬衫身边，弯下腰，脸上堆着笑，声音里带着谄媚：“周少！周少您没事吧？我刚在楼上听说下面有人闹事，没想到是您——”
“陈经理，你来得正好。”周少指着顾建国，感觉终于找到能够证明他身份的人，嗓门更响了，“这个人，动手打我。你看见了没有？他先动的手。你今天给我做个见证，明天我带人来找他，你把你看到的说清楚。”
陈经理直起腰，脸上挂着笑。
他偏过头，打量了顾建国一眼。
来茶室的人，无非就那么几种人。
眼前的这位，从气度上来看，跟这里的氛围格格不入。
他站在原地没动，似乎根本没有听到两人的谈话，或者是听到了也根本影响不了他，一只手还扣着周少的肩膀。
“这位同志，”陈经理脸上堆着圆滑的笑开了口，“周少年轻气盛，有什么话好好说。您看，这地方人多，闹大了都不好看。要不您先松手，咱们坐下来慢慢谈？”
顾建国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从他脸上平平地扫过去，没什么温度。
“你是经理？”顾建国问。
“是，我姓陈。”
“这事，涉及骚扰军人家属，走私犯罪，使用毒品。你，谈不了。报公安。”顾建国的语气不容置疑。
陈经理脸上的笑瞬间僵住，看了一眼花衬衫，又看了一眼顾建国，两边都不敢得罪。
“这个……可能是有什么误会——”
“没有误会。”顾建国说得斩钉截铁，“人赃并获。他口袋里的东西，你认识吗？”
说着，顾建国把掌心打开，给陈经理看了看。
陈经理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纸包，脸上的笑彻底没了，表情像打翻了的染缸一样多彩。
他要是认识，他可能就是从犯；要是不认识，眼下周少那里不好交待。
“陈大河，”周少的声音突然尖了起来，“你他妈到底站哪边？”
陈经理的额头上沁出了一层薄汗，他这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怎么就认识了周少这样的人，这个时候了还要把他拖下水。
两边都不好惹，两边都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