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建国就是在这时候感觉到那道目光的。
他的目光从舞台上移开，平平地扫过去，在那个花衬衫脸上停了一瞬。
花衬衫没察觉。他正低头跟跟班说话，笑得很笃定, 一只手转着酒杯，另一只手指指点点，像在安排什么。
小满正看着台上，忽然觉得有人影从侧面压过来，桌上的光被挡了一下。
她偏过头。
花衬衫端着酒杯，站在她桌边。身后跟着那个微胖的跟班，手里也端着酒，嘴角咧着，像条摇尾巴的哈巴狗。
花衬衫脸上带着酒后的红晕，嘴角叼着一丝坏笑，不怀好意。
他低头看了小满一眼，又瞥了瞥顾建国。
“靓女，”花衬衫开口，声音不高，调却上挑着，尾音拖得又软又长，带着一股子酒后的轻浮，“一个人？”
小满抬起头，愣了一下。
她想回他一句“你眼瞎呀”，可看了看他身后还杵着个人，又觉得犯不着跟这种人计较，忍了忍，语气客气但冷淡：“跟家里人来的。”
那人没走。他歪了歪头，目光从小满脸上滑到桌上的茶杯，又滑回顾建国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顾建国今天穿的是便装，一件深蓝灰色的短袖衬衫，规规矩矩的版型，普普通通的料子，看不出什么来头。
他嘴角撇了一下，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小满脸上，比刚才更加肆无忌惮。
“家里人？”那人笑了一声，把酒杯搁在桌上，离小满很近，杯底磕在桌面，咚的一声，“他是你叔叔还是你大哥？”
花衬衫用手往后梳了梳头发，目光在顾建国脸上停了一拍，嘴角往上挑了挑：“我看是叔叔吧？年纪差这么多。”
桌上安静了一瞬。
“叔叔”两个字落进顾建国耳朵里，像一根针扎进了旧伤。
他今年三十四，她二十四。整整十岁。
这个数他自己心里清楚，也很少觉得是个事。直到这会儿被人当面点破，那点恼怒从心底翻上来。
小满有时候也拿这个开玩笑，说“你大我十岁，得让着我”。
他每次都“嗯”一声，不接话，由着她闹。
他自己愿意让着，那是他的事。
可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带着轻佻的、看戏的味道。
他什么都没说。
下颌线绷紧了，眉骨压着，嘴角抿成一条线。眼睛里没什么光，可那没光比有光还冷，像戈壁冬天结了冰的湖面，看着平，底下深不见底。
他放在桌上的手没有动，只是指节微微收了一下。
花衬衫还在笑着，等着他们的反应。
他又瞥了一眼桌上那壶铁观音，又扫了一眼小满手边那瓶屈臣氏柠檬汽水，嗤笑了一声，嘴角撇出一个不屑的弧度。
“跟叔叔出来就喝这个啊？” 他伸手拎起茶壶，掂了掂，又放下, “茶有什么好喝的，那是上了年纪的人喝的, 又苦又涩，喝一肚子水，没劲。汽水是小孩喝的，甜水水，哄嘴的。”
他往前凑了半步，一只手肘撑在桌沿上，手掌托着脸颊，微微弯下腰，凑近小满的方向，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油腔滑调：“靓女，走，跟我们坐一桌。我请你喝点不一样的——我表哥刚从香港带回来的，洋货，内地喝不着，有钱都买不到。”
他身后的跟班也跟着起哄，瞥了一眼桌上那瓶屈臣氏，咧着嘴帮腔：“就是就是，喝什么汽水嘛，跟我们来，我们那桌热闹。”
那人说着，手伸过来，想去碰小满搭在桌沿上的手。指尖离她手背还有半寸——
顾建国站起来了。
他比那人高了半个头，肩膀宽出一圈。
灯影从他头顶落下来，肩线绷着，把半桌的光都挡了。花衬衫下意识地退了半步，那只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进退两难。
顾建国低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没有波澜，甚至没有多少情绪。就像是在看一件搁错了地方的物件，不值当生气，只是碍眼。
他伸出手，不紧不慢地握住了那只悬在半空的手。
握得不重，虎口刚好卡在花衬衫掌根处，掌心的力道收着，手指像铁箍似的圈住了对方四根手指。
花衬衫抽了一下，没抽动。又试着抽了一下，指骨像被什么东西碾了一下，疼得他嘴角扯了扯。
他下意识地往回拽，越拽，那铁箍收得越紧，骨缝里像是塞了碎石子。
顾建国没使劲，也没松手。就那么握着，目光平平地落在花衬衫脸上，没什么温度。
“你是谁？”顾建国问，声音不高，慢条斯理的。如果不是熟悉他的人，这听起来就像在随口问“你吃了吗？”一样。
“我……”花衬衫的腰微微弯着，被那只手钳住的姿势不好受，他偏过头，想避开顾建国的目光，“我……我就是来敬杯酒——”
“敬酒？”顾建国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没有拆穿他的意图，“敬酒用得着上手？”
花衬衫的脸涨红了。他使劲拽了一下手腕，还是拽不动，那五根手指像焊在他掌根上。
他又拽了一下，手腕拧了半圈，顾建国的手跟着转了一下，力道不增不减，可那角度偏了半寸，花衬衫的胳膊就别着了，疼得他龇了一下牙。
“你快松开！”他压着嗓子喊，尾音却压不住地往上挑，带着明显的慌乱。
顾建国没理他。他的目光从花衬衫的脸上往下移了半寸，落在他胸前。
花衬衫挣得急，胸口的口袋被胳膊一带，敞了半截，露出一小截白色纸包的边角。纸包叠了两折，外面印着蓝色字，看不太清，灯光扫过去的时候，那一小截白纸上泛着暗蓝色的油墨反光。
顾建国的手没动，眼睛却在那截纸包上停了一瞬。
侦察兵出身的人，眼睛里揉不进沙子。
当年在边境，他能从一片被风吹倒的草叶上看出敌人走过多久；后来在珠江口巡航，他能从船吃水深浅的细微差异里判断舱底藏没藏货。
这会儿，那截纸包露出来的边角、那人身上一股子甜腻的、不太对劲的味道，还有他说话时舌头微微发硬、尾音含混的腔调——全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
“口袋里是什么？”他问。
花衬衫的脸色变了。
他想抽回手，手腕使劲往外拧，可顾建国的手掌一翻，扣住了他的腕骨。力道从掌心压下去，捏得他整条小臂都发麻，越挣扎越紧。
“没……没……没什么——”他咬着牙，声音已经有些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