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站在他旁边，看着台上，眼睛亮亮的，脚底下跟着节奏轻轻点着。
顾建国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这会儿倒是高兴了。刚才在车里那点气，到了这儿全散了，眉眼舒展开来，嘴角也翘着，像是进了什么新鲜的地方。
他张了张嘴，想说“这地方有什么好”，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怎么了？”小满偏过头看他。
“找个位置坐。”他拉着她往旁边走。
小满跟着他，眼睛还在往台上看。
那个女歌手唱完了一首，接着换了一首节奏更慢的，伴奏的琴声悠悠地响起来，歌手的嗓子里带着点沙沙的气音，唱得缠绵。
顾建国在靠墙的一张桌子旁拉开椅子，让小满坐下来。他自己坐在她外侧，把椅子往外挪了挪，正好挡住过道方向。
服务员是个年轻姑娘，穿着白衬衫黑裙子，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搁着一本硬壳的菜单。
她走到桌边，微微欠了欠身，把菜单搁在桌上。
“先生，女士，晚上好。我们这儿是六元外汇券一位，票价里含一壶茶和一份小食。您看看想喝什么茶？”
顾建国把菜单拿过来，翻了翻。上头印着龙井、普洱、铁观音，还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酒水饮料。旁边一栏写着酒水饮料，汽水、啤酒、还有几样听都没听过的洋名字，后面跟着一长串他看不太懂的外文。小食一栏写着花生、瓜子、还有一些点心。
他把菜单递给小满，“你想喝什么？”
小满正盯着台上看，听见他问，才转过头来，茫然地看了一眼菜单。
“你定就行。”她说，“我又不懂茶。”
顾建国把目光收回来，想了想，正要开口。
服务员在旁边微微弯下腰，声音不大，带着几分殷勤：“先生，要是头回来，可以试试我们的铁观音。这边的客人点得最多，配绿豆糕正好，茶香压得住甜。”
她说着，手指在菜单上那行“铁观音”上轻轻点了一下，又往酒水那栏一偏：“要是想喝点别的，我们这儿还有香港过来的汽水，橙子味和柠檬味都有。啤酒也有，蓝妹、生力，都是从香港那边进的。外面市面上见不着，得用外汇券才买得到。”
她顿了顿：“这个点要是喝生普，后劲大，夜里容易睡不着。看您二位怎么选。”
顾建国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菜单。
他本来想点普洱，但“睡不着”三个字让他犹豫了——明天上午部队里有点事情要去处理，下午还要去接三胞胎，小满也习惯早起。
至于那些香港汽水、啤酒之类的酒水饮料，他倒是没有兴趣，又推给了小满。
“来个这个柠檬味的，尝尝。”小满点了一瓶屈臣氏的柠檬味的饮料。
“好的，女士。”服务员在单子上记了一笔，“小食给您们配花生和绿豆糕，行吗？”
“行。”他从口袋里摸出几张外汇券，数了数，搁在托盘上。
服务员应了一声，端着托盘走了。
过了一会，服务员就把一壶茶、一瓶柠檬味的汽水和几碟点心送了过来。
小满侧过头，凑上顾建国的耳朵边：“这里的茶可真贵，比外面贵出好几倍。”
顾建国点了点头，把壶里的茶倒在茶杯里，铁观音的香气从壶嘴里溢出来。
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回去，目光又往四周扫了一圈。
茶座里的人越来越多，空气里的味道也越来越杂——烟味、香水味、还有一种他叫不上来的甜腻，混在一起，闷得人胸口发慌。
有点冲，不像是正经茶座该有的味道。这个味道，他判断不出，但本能告诉他，不太对。
他又松了松领口。
小满没注意他，眼睛还盯在台上。那个女歌手又换了一首，调子比方才那首还慢。黏黏糊糊的，配着底下几桌人的笑声和碰杯声。
她嘴角翘着，一只手搁在桌上，指尖跟着节奏轻轻点着，点得正好在节拍上。
“小满，”他忽然开口，凑到小满耳边，“咱们走吧。”
小满转过头看他，愣了一下：“走？这不才刚坐下吗。”
“这儿太吵了。”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个理由根本立不住。
“挺好听的呀。”小满瞥了他一眼，伸手去摇了摇他的胳膊，带着点撒娇的语气，“你再听听嘛，那个歌手唱得真好。”
顾建国把想说的话出咽了回去，他的直觉一向很准，但他不想扫她的兴，不然又委屈起来，还真不知道要怎么哄了。
来羊城之后，她忙厂子、忙孩子、忙家里家外，难得有一个晚上能松下来。她想听歌，就让她再听一会儿吧。这里是东方宾馆，涉外场所，门口有迎宾，大堂有保安，总不会出什么事。
“那再坐会儿。”他说，“再听几首歌咱们就回去。”
小满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回头继续看台上。偶尔还侧过头看他一眼，像是在撒娇，又似在确认他真的不走了。
顾建国靠在椅背上，目光没停，从左边扫到右边，从台上扫到台下。
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茶汤从喉咙滑下去，稍微纾解了胸口那股闷闷的感觉。
他注意到邻桌一个男人的目光从小满脸上滑过去，停了两秒，又往下移。
他侧了一下身，挡住了那个角度。
那男人收回目光，低头喝茶去了。
可顾建国知道，这茶座里盯着小满看的，不止他一个。
小满今天穿了一件浅杏色的短袖衬衫，领口是小翻领，料子薄软，贴在身上显得人利落又清爽。下面配了一条深蓝色的及膝裙，裙摆不宽不窄刚刚好, 走动时裙边微微荡开一小弧，又很快收拢回去。
头发扎成一个高马尾，用一根素色的头绳扎着，耳朵上别着那枚暗红色的发卡——那是顾建国买给她的，她几乎天天戴着。
这身打扮搁在羊城的街头，不算扎眼，可搁在这个茶座里，就不一样了。
茶座里的女人，要么穿得花里胡哨，大波浪、喇叭低腰裤，恨不得把“时髦”两个字写在脸上；要么就是穿套干净整洁的旧衣裳，一看就是跟着朋友来凑热闹、看新鲜的。
小满这身素净利落，干净里带着一点书卷气，端正里又透着南方的水灵，站在一群浓妆艳抹的女人中间，反而最扎眼。
像一块没染过的棉布，干干净净，搁在一堆印花绸子里。
满场子的浓脂厚粉，就她一个素的，素得干净，素得扎眼。
靠窗那排卡座里，两个男人从她进门起，目光就没挪开过。
穿花衬衫的那个，二十出头，脖子上挂着一根细链子。头发用油篦子篦得锃亮，一根碎发都没翘。他手里转着一只酒杯，目光从小满脸上滑到肩膀，又从肩膀滑到腰线。
他偏过头，跟旁边的跟班低声说了句什么。
跟班是个圆脸的微胖男人，穿件白短袖，肩膀缩着，笑嘻嘻地凑过去听了一耳朵，嘿嘿笑了两声。
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