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府暖玉柔光洒落一地,温润铺陈。
柴行歌躬身垂首,一礼落地,身姿端得笔直,礼数丝毫不差。
一句拜见师尊出口,洞内淡淡的酒香似乎都柔和了几分。
李化元坐在玉榻之上,看着身前俯首的少年,眉眼带着惯有的松弛温和,没有半点收徒的郑重架子,更像是随手收下一个踏实后辈。
“起来吧。”
他抬手虚扶,一股柔和精纯的灵力轻轻托住柴行歌双臂,力道恰到好处,不逼人、不压人,温温软软便将人扶起。
“既入我绿波洞门墙,便是自家人。我门下规矩简单,不搞繁文缛节,不争凶斗狠,不结派系私党,安心修行、恪守门规、心性端正,仅此三条。”
李化元语速不急不缓,声音松弛随意。
他平日里懒散惯了,不爱拘着弟子条条框框,也从不逼着门下人争名夺利、抢功夺机缘,只求弟子安稳问道、稳步成长。
黄枫谷诸多长老之中,也就他这一脉最是清净,不争不抢,却代代有人、稳稳立足。
柴行歌直起身,垂眸应声:“弟子谨记师尊教诲。”
“你五灵根出身,能走到筑基这一步,熬的苦、忍的寂,远超寻常弟子,我心里清楚。”
李化元微微前倾身子,目光落在柴行歌脸上,语气温和,带着几分真心体恤。
“旁人天资出众,得天独厚,你无这天道眷顾,便比旁人多几分稳、多几分韧。往后在我门下,无需自卑,也无需急躁,踏踏实实修行即可。”
话音落下,他抬手一翻。
掌心灵光一闪,两枚物件静静悬浮而出。
一枚是巴掌大小的青色玉牌,玉质温润,通体流转着一层淡青灵光,表面刻着细密云纹,正中篆刻一个古朴的“李”字。
另一枚是巴掌大的储物布袋,朴素无华,缝线规整。
两件东西慢悠悠飘到柴行歌身前,稳稳悬停。
“此为我绿波洞的师门腰牌。持此牌,后山禁地、宗门功阁、藏经次阁,皆可自由出入,谷内寻常执事无权拦你、无权责你。”
“这枚储物袋,是早年我闲置的低阶法器,内里空间尚可,便赐予你贴身使用。”
李化元随口交代两句,轻笑道:“你刚筑基,又是新入师门,无物赐你,这两件小东西聊作入门礼。后续每月师门例赏、长老嫡系资源,都会统一录在你名下,无需自行奔走申领。”
柴行歌抬手接过玉牌与储物袋,入手温凉,灵光踏实。
青纹玉牌攥在掌心的一刻,他心底彻底落定。
有了这枚师门腰牌,他便不再是无根浮萍。
从今往后,他是李化元亲传弟子,绿波洞第七徒。
在这黄枫谷,终于有了靠山,有了名分,有了立足的根本。
先前苏婉柔的敲打、暗处势力的窥探、各方派系的观望,顷刻间,尽数弱了三分威慑。
无门无派,人人可拿捏。
长老亲传,无人敢轻动。
柴行歌将腰牌贴身收好,储物袋系在腰间,再次躬身一礼:“多谢师尊赐宝。”
“小事而已。”
李化元摆了摆手,神色依旧散漫温和,随即随口嘱咐。
“你排行第七,上头还有六位师兄。大师兄常年在外历练不归,二、五两位师兄早年离谷云游,不在门中。如今洞内常驻的,是三师兄刘靖、四师兄宋蒙、六师兄武炫。”
“你稍后便去拜见几位师兄,同门之间,和气相处,互相照拂,莫要生分,也莫要争执。”
李化元看人素来宽厚,最看重同门和睦。
他门下弟子不多,却个个性情稳妥,极少有内斗倾轧的龌龊事,这也是他常年随性放养、以德育人的结果。
“弟子知晓。”柴行歌恭敬应下。
“去吧。”李化元挥挥手,重新靠回玉榻,随手拿起一旁酒盏,眉眼半眯,又恢复了那副闲散慵懒的模样,“自行去前洞院落寻你几位师兄即可,无需我亲自引路。”
柴行歌再次行礼,转身缓步退出洞府深处。
踏出内洞的一刻,身后温润灵光与淡淡酒香缓缓褪去。
眼前是绿波洞外院的开阔石坪。
整片后山洞府院落依山而开,青石铺地,干净平整,左右两排雅致石屋错落排布,屋檐垂着细碎灵草藤蔓,风一吹轻轻摇曳,清幽静谧。
院落中央一方小型灵泉池,泉水叮咚,雾气袅袅,丝丝灵气蒸腾而上,萦绕在整片院落之间。
这里便是李化元门下弟子日常居住修行的院落。
比起前山筑基弟子单独洞府,这里灵气更浓、阵法更稳、环境更清幽,且同门齐聚,氛围安稳,是无数内门弟子梦寐以求的修行之地。
柴行歌踩着青石地面,缓步穿过庭院。
目光淡淡扫过两侧石屋,神识悄然铺开,不探隐私,只辨气息。
三股沉稳的筑基灵力,分别从三间石屋内缓缓散出,气息各不相同,却都内敛稳固,显然都是入门多年、根基扎实的老牌筑基。
不用多想,定然便是刘靖、宋蒙、武炫三位师兄。
他依着长幼次序,径直走向最左侧那间石门半掩的石屋。
站定门前,柴行歌微微躬身,声音平稳有度:“师弟柴行歌,新入门墙,特来拜见三师兄。”
屋内沉寂片刻。
下一瞬,石门缓缓向内敞开。
一名青衫修士缓步走出。
此人看着二十七八岁模样,面容清俊,眉目平和,一身素净道袍,长发束得整齐,周身灵力温润内敛,举止沉稳有度,看着便是性子稳重、老成踏实之人。
正是三师兄刘靖。
刘靖目光落在柴行歌身上,上下淡淡一扫,眼底掠过几分讶异,随即化为温和笑意。
“你便是师尊今日新收的七师弟?”
“正是。”柴行歌点头应声。
“早听闻前日落鹰涧,我黄枫谷一名新晋弟子独斩鬼灵门筑基邪修,立了大功,没想到竟是师弟你。”
刘靖态度谦和,没有半点老牌师兄的倨傲,上前两步,语气随和。
“师弟年纪轻轻,刚入筑基便能搏杀邪修,胆识心性,远胜寻常同辈,佩服。”
柴行歌姿态恭谨:“三师兄过誉,不过是绝境侥幸罢了。”
“侥幸搏杀一次是运气,次次稳得住、扛得住,便是心性。”刘靖笑着摇头,“师尊眼光极准,能被师尊亲自收入门下,师弟自有过人之处。”
他性情温和,待人有礼,没有半分架子。
“我是刘靖,排行第三。院内规矩简单,同门无需拘谨。往后你便在此安心修行,若是遇着难处、缺了资源、或是在外与人起了纷争,只管回来说一声即可。”
短短几句话,温和实在。
是师门长辈实打实的照拂与包容。
柴行歌心底了然。
李化元一脉,果然个个性情温良,无争无斗,和气纯粹。
“多谢三师兄。”
“无需多礼。”刘靖摆了摆手,抬手指向中间石屋,“四师兄宋蒙在屋内静修,你自行过去拜见即可,我便不陪你多走了。”
“是。”
柴行歌微微颔首,目送刘靖转身回屋。
待石门闭合,他移步走向庭院正中的石屋门前。
依礼站定,轻声开口:“师弟柴行歌,拜见四师兄。”
片刻后,石门缓缓滑开。
一名身形微壮的修士走了出来。
此人面容方正,眉眼刚毅,身材比寻常修士结实挺拔,道袍紧绷,周身灵力厚重凝练,气息沉而不燥,看着便是苦修扎实、性子耿直沉稳之人。
宋蒙目光落在柴行歌身上,神色平淡,没有过多好奇,也没有刻意热络,只是点了点头。
“新来的七师弟?”
“正是。”
“我宋蒙,排行第四。”宋蒙声音沉稳,话语不多,字字干脆,“师门无严苛规矩,你只需踏实修行、安分守己即可。在外行事低调稳妥,莫堕了我绿波洞名头。”
他性子耿直寡言,不擅客套,却句句实在,是最正统的师门叮嘱。
“师弟谨记四师兄教诲。”
宋蒙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便欲回屋静修。
走两步,他脚步微顿,侧头补了一句。
“谷内派系繁杂,暗流不少,你新晋筑基、骤然崛起,必然惹人注目。无事少掺和外门纷争,少与人结怨,守好自身修行,便是最稳的道。”
说完,不等柴行歌应声,石门轻轻闭合。
柴行歌心中微暖。
话少,却真切。
都是真心提点后辈的同门。
他没有多做停留,转身走向最右侧最后一间石屋。
最后一位,六师兄武炫。
行至门前,柴行歌依旧依礼开口:“师弟柴行歌,拜见六师兄。”
这一次,屋内应答来得极快。
“进来。”
声音年轻清亮,带着几分少年意气,随性洒脱。
柴行歌抬手轻推石门,迈步走入屋内。
这间石屋与另外两间截然不同。
屋内陈设简单,唯独四壁悬挂着数柄低阶法器长剑,剑鞘清亮,锋刃内敛,地上散落着几道练剑留下的浅浅刻痕,一眼便知主人是个酷爱练剑、勤勉好武之人。
屋中少年修士年岁看着最轻,眉目俊朗,身姿挺拔,眉宇间带着几分锐气,一身劲装道袍利落贴身,整个人精气神极足。
武炫正负手立在屋中,目光直直落在柴行歌身上,带着几分好奇打量。
“你就是师尊新收的七师弟?那个五灵根筑基、还斩了鬼灵门邪修的新人?”
他语气轻快,没有倨傲,纯粹是年轻人的好奇。
“正是师弟。”柴行歌从容应答。
“厉害啊。”武炫上前两步,眼神真诚,啧啧两声,“五灵根能筑基,本来就是逆天,还能刚筑基就杀邪修,我在你这个年纪,还在老老实实打磨炼气九层呢。”
他性子开朗爽快,不拘小节,极好相处。
“我武炫,排行老六,你喊我六师兄就行。”
武炫拍了拍他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极为随和。
“咱们师门人少清净,大师兄常年在外,二五师兄云游,就我们三个常驻洞内。以后你跟着我们就行,谁也不会拿捏你、欺负你。”
“在外若是有人敢因为你根骨差、资历浅刁难你,直接报绿波洞名头,报师尊名号,没人敢真的为难你。”
柴行歌微微浅笑:“多谢六师兄照拂。”
“小事!同门本该如此。”武炫毫不在意摆手,随即眼神一闪,好奇问道,“话说回来,七师弟,你当真只是普通苦修,绝境突破?我听外头传得神乎其神,都说你手握大机缘、身怀秘宝,不然绝不可能五灵根筑基。”
这话,是谷内所有人的疑惑。
也是所有暗处势力窥探的根源。
柴行歌面色不变,从容淡然,依旧是那套滴水不漏的说辞。
“六师兄说笑了,师弟并无什么秘宝机缘。只是自知资质太差,不敢懈怠,常年苦修打磨根基,恰逢绝境死战,心魔磨砺,侥幸破境而已。”
武炫盯着他眼神看了片刻。
见他神色坦荡、目光澄澈,无半分躲闪心虚,顿时哈哈一笑。
“也是,机缘再大,心性扛不住也白搭。你能熬得住、稳得住,本身就是最大的本事。”
他不疑有他,彻底放下好奇。
“行了,初次相识,我也没什么好送你的。”武炫随手从腰间摸出一枚低阶防御玉佩,塞到柴行歌手里,“低端法器,聊作见面礼,聊表心意。往后同门朝夕相处,互相扶持便是。”
柴行歌握着温润玉佩,心中安定。
三位师兄,三种性情。
三师兄温和周全,四师兄耿直沉稳,六师兄爽朗热忱。
无一奸邪,无一伪善。
李化元一脉门风,果然清正纯粹,与世无争。
“多谢六师兄赐礼。”
“不用客气。”武炫摆摆手,“洞府我已经帮你收拾好了,最末尾那间空屋,灵气最稳、最清净,适合你稳固筑基初期修为。你先自行安顿,往后修行上有不懂的,随时可以来问我。”
“好。”
柴行歌点头应声,转身退出石屋。
走出屋外,庭院清风拂面,灵泉雾气袅袅。
他抬眼扫过整片绿波洞院落,心底一片清明。
自此,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有师尊庇护,有同门照拂,有师门名分,有正统根基。
黄枫谷这一池浑水,他终于有资格稳稳立足,徐徐入局。
可安稳之下,他心底的警醒,半点未松。
师门安稳,不代表外界安稳。
李化元性情温和、与世无争,故而门下清净,可也意味着不涉权斗、不掌利刃、不善杀伐。
温柔庇护,能护他寻常纷争、寻常拿捏。
却护不住他深挖旧秘、触碰禁区、掀翻陈年黑案。
掩月宗的暗流、百草园的诡异、鬼灵门残留的旧局、宗门高层掩埋的旧事。
这些盘亘数十年的阴诡算计,从来不会因为他拜入师门,就自行消散。
苏婉柔先前那句敲打,依旧悬在头顶。
莫探旧地,莫查旧案。
越是压制,越是有鬼。
柴行歌缓步走向最末尾的空置石屋,推开石门。
屋内干净整洁,蒲团、石案、静修石台一应俱全,灵气柔和绵长,确实是绝佳的静修之地。
踏入屋内,反手闭合石门,激活简易锁灵阵。
外界一切声响、一切气息、一切窥探,尽数隔绝。
直到此刻,柴行歌脸上所有温和恭谨、后辈谦逊的神色,缓缓尽数褪去。
眸底只剩一片深沉冷静。
拜师入师门,是他的第一步棋。
扎根、立足、得庇护、得名分。
而第二步棋,便是蛰伏。
收敛锋芒、稳住心性、装作寻常新晋弟子,老老实实打磨修为,安安稳稳当好师门七弟子。
让所有人放松窥探,让所有人放下戒备。
让苏婉柔以为他听懂了警告、安分守己。
让各方势力以为他骤然崛起之后,已然归于平庸、甘于蛰伏。
待所有人目光移开,便是他悄然探秘、暗查百草园、深挖鬼灵门旧迹的时机。
袖中五指缓缓收拢。
紫葫在丹田深处微微温热,悄然流转,无人察觉。
前世他孤身无依,步步坎坷,任人拿捏,任人算计,最后落得身死道消、机缘尽失。
这一世,他先立其身,再谋其局。
师尊温和护短,给他一方安稳道场。
那他便借这方安稳,藏锋守拙,暗筹万事。
黄枫谷的暗流、掩月宗的棋子、尘封的旧案、废弃的禁地。
所有不敢见光的龌龊,他会一点一点,缓缓掀开。
日头透过石窗,落进屋内一束暖光。
少年盘膝落座,脊背挺直,双目微阖。
表面,是新晋筑基、安分守己的师门七弟子。
内里,是重活一世、步步谋局的蛰伏猎人。
绿波洞的清净修行,自此开始。
但整片黄枫谷的暗流博弈,才刚刚悄然启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