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波洞庭院灵风徐徐,泉雾袅袅。
柴行歌在末位石屋静坐半日,将一身筑基初期的驳杂灵力彻底打磨熨帖。
洞府锁灵阵敛尽外界杂音,丹田之内灵力循环周天,流转愈发圆润自如。五灵根的繁杂灵气,在他两世修为的精细操控下,被梳理得井井有条,没有半分滞涩隐患。
半日调息,不算境界暴涨,却胜在根基稳固。
他睁开双目,眸中精光一闪而逝,随即恢复平和淡然。
既入李化元门下,成绿波洞七弟子,首要之事便是藏锋守拙。
但藏锋不是怯弱,守拙不是无能。
他如今名声在外,落鹰涧斩邪的名头早已传遍前山,无数人暗中揣测他的底牌深浅。一味避让,反倒显得心虚有鬼,引人更深探查。
适度展露实力,寻常、合理、不逆天、不诡异,刚刚好让同门认可、让外人定性——不过是绝境突破、心性坚韧的普通筑基新人。
仅此而已。
推开石门,外头日光正好,洒落青石庭院,暖意融融。
三师兄刘靖依旧在屋中静修,气息安稳绵长,不喜走动纷争。四师兄宋蒙苦修体法,屋内不时传出细微筋骨迸发之声,常年沉心打磨根基,不问外事。
唯独六师兄武炫,耐不住静坐枯燥。
此刻正立在庭院中央空地上,手持一柄青锋长剑,来回劈斩吞吐,剑光细碎灵动,剑招干脆利落,带着一股子少年人特有的锐气冲劲。
武炫本就是李化元门下最好斗、最喜交手切磋的一位。
天资不弱,修为稳在筑基中期,根基扎实、剑法娴熟,唯一缺点便是年轻气盛、好胜心极强,最爱与人比试武技、磨砺杀招。
见柴行歌走出石屋,收剑而立的武炫眼睛瞬间一亮,立马收了剑势,大步迎了上来。
“七师弟,你调息完了?”
武炫脸上带着爽朗笑意,浑身精气神十足,半点没有静坐半日的沉闷。
“刚稳固修为,出来透透气。”柴行歌淡淡颔首,语气平和。
“正好!”武炫手腕一抖,青锋长剑归鞘,插在身侧地面,摩拳擦掌道,“我早就心痒难耐了!外头人人都说你刚筑基就斩杀鬼灵门邪修,胆识战力远超同辈,我一直没机会亲眼见识。”
“咱们师门素来和睦,也无那些勾心斗角的龌龊,正好师兄弟切磋两手,点到即止,磨砺一下实战手感,如何?”
他性子直爽好斗,心里没有半点试探算计,纯粹就是手痒,想和新晋黑马交手印证实力。
一旁石屋之内,刘靖似是听闻外头动静,石门微微敞开一线,目光温和扫过庭院,见是师兄弟切磋,便安然置之,并未出面阻拦。
师尊李化元本就纵容门下弟子自行磨砺,不禁止同门友好比试,只要不伤和气、不残肉身,一切随性。
柴行歌看着眼前战意盎然的武炫,心底微动。
正好。
借此切磋,展露一番合理实力,稳住自己“苦修坚韧、实战不俗、但绝非逆天诡异”的新人形象。
既回应谷内各方窥探,又不暴露底牌机缘,一举两得。
柴行歌微微抬手,神色从容:“六师兄若是有意,师弟自当奉陪,点到即止便可。”
“痛快!”
武炫哈哈大笑一声,身形骤然后撤数步,站定在庭院空场正中,抬手拔出青锋长剑,剑光骤然一亮。
清冷剑锋映着日光,泛起森森寒芒。
“师弟小心了!我筑基中期修为,剑法修习多年,下手可不轻!若是不慎伤到你,你可别介意。”
嘴上说着客气话,武炫眼底战意早已熊熊燃起,周身筑基中期灵力轰然铺开,气流翻滚,周遭草木枝叶无风自动。
“师兄尽管出手。”
柴行歌立身原地,不主动抢攻,不率先蓄势,身姿平稳淡然,一身筑基初期灵力均匀覆体,朴实无华,没有任何花哨异象。
在外人看来,就是最普通不过的新晋筑基水准。
“那我可就来了!”
话音未落,武炫身形陡然一掠。
嗖!
一道青色残影划破庭院,速度极快,远超寻常筑基初期修士的瞬闪速度。
他素来擅长快剑突袭,身法灵动、出剑迅猛,一招流云斩径直劈杀而出,剑风呼啸,灵气凝练,带着实打实的筑基中期威压,直逼柴行歌面门。
剑招规整、法度森严,是李化元亲传的正统道门剑法,没有邪异诡谲,只有堂堂正正的快、准、狠。
庭院劲风骤起,剑光铺天盖地。
换做寻常刚筑基的新人,面对这般迅猛攻势,必然慌乱闪避、捉襟见肘。
可柴行歌立在原地,眸色平静无波。
两世修仙阅历,历经无数生死搏杀、邪修恶战,武炫这等同门切磋的正统快剑,在他眼中破绽百出、轨迹清晰。
他不慌不忙,身形微微一侧,脚步轻挪,恰到好处避开剑锋劈斩的同时,抬手凝起一缕精纯灵力,指尖轻点而出。
没有大招迸发,没有秘法异象,简简单单一式基础灵诀,精准落在武炫剑身侧面薄弱处。
叮!
一声清脆灵金交击声响彻庭院。
看似轻飘飘的一指,却蕴含着极为精妙的灵力把控与卸力技巧。
武炫只觉剑身骤然一震,一股柔和却极为顽固的巧劲顺着剑锋传导而来,硬生生偏开了他必杀的剑势,整个人前冲的力道瞬间一空,身形不由得微微踉跄半步。
一招落空!
武炫瞳孔微缩,满脸惊诧。
他全力一剑,竟被对方如此轻描淡写随手化解?
而且对方灵力波动,分明就是实打实的筑基初期,没有半点隐藏修为的迹象!
“好身法!好把控!”
武炫不惊反喜,战意更盛,眼中精光暴涨。
“果然不愧是能斩杀邪修的人!根基扎实、实战老道,根本不是初入筑基的雏儿!再来!”
话音未落,他脚下灵力再爆,身形辗转腾挪,长剑挽出漫天剑花,层层剑影层层叠叠,封锁柴行歌周身所有闪避空间,连绵剑招接踵而至,疾风骤雨一般疯狂压上。
一时间庭院之内剑光缭绕,灵气激荡,破空声连绵不绝。
柴行歌依旧从容淡定。
不猛攻、不逞强、不露底牌。
全程以守为攻,凭借精妙步法、精准灵力卸力、老道实战经验,一一拆解武炫所有剑招。
身法飘逸灵动,进退有度,每一次闪避都差之毫厘,每一次格挡都恰到好处。
看似步步被动、处处退守,实则稳如磐石,滴水不漏。
武炫筑基中期的凌厉攻势,狂风暴雨打了整整百招,竟连柴行歌一片衣角都碰不到!
一旁石屋门口,刘靖静静立在原地,目光微微凝重。
他素来温和恬淡,不爱争持,可眼光毒辣至极。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武炫招式凌厉、灵力雄厚,占尽修为优势,可从头到尾,节奏、落点、攻势,全被七师弟死死拿捏。
这哪里是新晋筑基新人?
这实战心性、灵力操控、临阵稳度,比很多老牌筑基后期修士还要老练沉稳!
刘靖心底暗暗感慨,师尊果然慧眼识人,这七师弟,当真藏秀于心,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
庭院交手依旧。
百招过后,武炫气息微微喘促,灵力消耗不小,额头渗出细汗。
他越打越是心惊,越打越是佩服。
自己修为高对方一个小境界,招式娴熟、身法迅捷,结果全程被对方稳稳压制,所有攻势全部无效,连对方节奏都乱不了半分。
终于,又是一轮强攻落空,武炫收剑闪退,抬手止住攻势,大口喘了几口粗气,朗声大笑。
“不打了不打了!我服了!”
他干脆收了长剑,满脸叹服地看着柴行歌,没有半点败后的憋屈气恼,只剩下真心敬佩。
“七师弟,你这实战功底太扎实了!灵力不如我厚,境界不如我高,可硬生生把我所有招式全部化解,从头到尾压着我打!我若是邪修,此刻早已败亡多次!”
武炫性子坦荡,赢就是赢,输就是输,从不嘴硬逞强。
他彻底看明白了。
柴行歌能以五灵根筑基、能独斩鬼灵门邪修,靠的从来不是运气、不是诡秘机缘,就是实打实的——心性坚韧、根基扎实、实战逆天。
“六师兄承让了。”柴行歌收了灵力,神色依旧平和,没有半分取胜的骄躁,“只是师弟常年在外历练搏杀,实战经验多了几分罢了,论修为底蕴、剑法精纯,远不及师兄。”
这话谦逊得体,不卑不亢。
既给足了武炫台阶,又完美契合自己“绝境苦修、死战砺身”的人设。
武炫摆了摆手,一脸洒脱:“不用给我面子,我输得踏踏实实!我平日里在谷内和同辈切磋,少有败绩,今日才算见了真本事!”
他眼中战意未消,反倒愈发亢奋,心里憋着一股子劲。
他素来好斗,爱与人比试磨砺,以往只在师门、前山小打小闹,如今见识到柴行歌这等同辈顶尖战力,顿时心痒难耐,不甘困于后山一隅。
武炫思索片刻,骤然眼睛一亮,心底拿定主意。
他素来行事果敢,想到便做,绝不拖沓。
当即转身,朝着绿波洞深处师尊静修的方向拱手高声开口,声音朗朗传遍整座院落。
“师尊!弟子武炫,请命报备掌门!”
洞内静坐的李化元闻言,慵懒温和的声音缓缓传出,带着几分闲散笑意:
“何事?”
武炫身姿挺拔,朗声直言:
“弟子常年困于后山静修,少有强敌磨砺!今日与七师弟切磋,方知同辈高手辈出!弟子不愿一味枯坐苦修,想要前往掌门殿报备,请示掌门法旨,准许弟子出入各峰、寻访谷内同辈高手切磋历练!”
“一味闭关无用,唯有多战多砺,方能精进武道、稳固道基!弟子恳请师尊应允!”
这话直白坦荡,完全是武炫好斗喜战的性子,没有半分猫腻伪装。
庭院之内,刘靖缓步走出,闻言无奈摇头一笑。
也就六师弟性子这般跳脱好胜,放着安稳清福不享,非要四处找人打架切磋。
柴行歌立在一旁,眸光微闪,不动声色。
他心底清楚,武炫这一出,看似少年好胜、无事生非,实则是一条绝佳的剧情引线。
武炫报备掌门、请示历练权限,必然要前往掌门殿,面见黄枫谷掌门。
掌门身居宗门最高位,掌控全局,知晓谷内所有暗流、所有旧案、所有禁地隐秘。
百草园的废弃、鬼灵门的旧迹、多年前的宗门秘事,掌门必然尽数知情。
武炫这一趟报备请示,看似无关紧要的同门小事,实则会悄然牵动上层视线,为后续整片谷内暗流发酵埋下伏笔。
同时,武炫外出历练、四处切磋,也能帮他侧面打探各方消息、牵动各方视线,变相为他遮掩暗中探查百草园的动作。
一举数得。
洞内沉寂片刻。
李化元温和随性的笑声再次响起,语气纵容,全然没有阻拦之意。
“你这性子,素来好动好战,耐不住清净枯修。也罢,修行本就不拘一格,战中悟道,亦是正道。”
“准你所请。自行前往掌门殿报备,面见掌门请示即可。切记,切磋点到即止,不可重伤同门、滋生纷争、乱了宗门秩序。早去早回,莫在外头惹是生非。”
李化元素来宠溺纵容门下弟子,只要不违大规、不犯大错,小小好胜好动,他从不会苛责管束。
“多谢师尊!”
武炫大喜过望,当即躬身一礼,转头看向柴行歌,兴致勃勃道:“七师弟,你且在洞府安心调息!等我从掌门殿报备归来,改日再与你好好切磋!我定然要磨出克制你身法的剑招!”
柴行歌微微颔首,淡笑应声:“静候师兄归来。”
武炫不再多言,兴致勃勃整理衣袍,怀揣满心战意,大步踏出绿波洞,径直朝着前山掌门殿方向快步而去。
少年身影步履轻快、意气风发,转眼消失在山道林雾之间。
庭院之内,瞬间恢复清幽宁静。
刘靖看着武炫远去的方向,无奈轻笑一声,转头看向柴行歌,温和开口:“六师弟便是这般性子,天生好武好斗,一辈子改不了的争强好胜。师弟莫要见怪。”
“六师兄心性坦荡、率性纯粹,乃是好事。”柴行歌淡然道。
“是啊。”刘靖微微点头,眸光望向前山方向,语气带着几分轻叹,“师尊性子温和佛系,门下也就六师弟一人爱争爱战、好动好闯。也好,少年人本该有几分锐气朝气。”
话音落,他话锋微转,低声提点一句。
“只是师弟你需谨记,六师弟单纯坦荡,不懂人心险恶。此番他前去面见掌门、报备历练,虽是小事,却也会引得各方注目。近来谷内暗流不宁,各方势力探头观望,你新晋筑基、入我师门,本就是风口浪尖,后续行事,更需谨言慎行。”
刘靖心思缜密、性情稳重,看得远比武炫长远。
他早已看出,看似平静的宗门之内,早已暗潮涌动。
柴行歌心底了然,微微躬身:“多谢三师兄提点,师弟省得。”
风过庭院,泉雾轻轻浮动。
日光渐渐西斜,洒落满地碎金。
柴行歌立在青石庭院之中,目送远山山道。
武炫面见掌门,是表层的引子。
而他蛰伏绿波洞、藏身师门羽翼之下、收敛锋芒、静待时机,才是深层的布局。
苏婉柔的敲打、掩月宗的蛰伏、鬼灵门的残余、百草园的诡异禁区、宗门尘封的旧案……
一桩桩,一件件。
随着武炫这一趟掌门之行,所有沉寂的暗流,都将缓缓开始涌动、发酵、浮现。
他已然站稳脚跟、得立师门、有了庇护、有了名分。
接下来。
便是静待时机,暗探禁地,深挖旧秘。
黄枫谷的局,已然缓缓铺开。
而他柴行歌,已然入局,且稳坐暗处,静待风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