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我就起身了。小满端来洗脸水,手有点抖:“姑娘,昨儿夜里……后院那边传得更凶了,说您跟户部的人有私情,连东巷的婆子都在嚼舌根。”
我拧了把帕子擦脸,水有点凉,正好提神。“谁说的?”
“说是顾家那边漏出来的风声,白家小姐昨儿茶会回去就病了,一口咬定您不安分,坏了闺秀规矩。”
我哼了一声。白莲花装病我都听腻了,这一套前世她用了八回,回回灵。
“慌什么。”我把帕子扔进盆里,“流言这东西,传得快,死得也快。关键是别让它先压住你,一退,你就输了。”
小满低头应是,手指绞着袖口。我知道她在怕——怕我硬顶会惹祸,怕嫡母发难,怕家族把我当异类。可她们不明白,现在退一步,以后就得步步退,直到被塞进某桩联姻里,关在后宅等死。
我不可能再走那条路。
我换了身半新不旧的藕荷色衫子,外头罩了件素面比甲,不张扬也不怯场。这种时候,穿得太素像认错,穿得太俏像挑衅。我得让他们觉得——我只是来办事的,不是来吵架的。
正院堂前,嫡母已经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串佛珠,指尖掐得紧。几位族老也在,脸色都不太好看。空气里一股子陈年香灰味,混着晨露湿气,闷得很。
“你来得倒早。”嫡母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刺,“听说你昨儿又去了官署?还是户部西厢?”
我站定,不跪不拜,也不慌。“回母亲,我没去户部,我去的是户政司下属的田赋核验房,办的是沈家南境三庄的账目复审。这是签收回执,您可以看。”
我把文书递上去,小满立刻接过去呈给嫡母。纸上盖着红印,字迹清楚,连经办小吏的名字都写着。
“去年三庄收成报亏两成,税赋却照常缴,差额去哪儿了?我要查明白,不然这笔账最后还得摊到族中庶支头上。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堂内静了一瞬。
一位族老咳嗽两声:“话是这么说……可你一个姑娘家,日日出入官署,成何体统?外头人怎么说我们沈家?”
我点头:“您说得对,外头人确实说了不少。”语气平得像在聊天气,“说我勾结官员、说我抛头露面、说我坏了闺秀规矩。可我想问问,要是我不去,这亏空谁来查?让大哥去?他忙着应酬诗会呢。让三叔公去?他连账本上的‘折耗’和‘溢余’都分不清。总不能指望您亲自跑一趟吧?”
没人接话。
我继续道:“我知道你们怕名声。可名声这玩意儿,就像窗户纸——你不捅它,它看着完整;你一捅,才发现早就蛀空了。咱们家这些年靠田产过活,可地里的粮一年比一年少,租子却一分没降。为什么?有人吃里扒外。我不查,谁查?”
嫡母脸色变了变。
“你要真在意体统,”我看向她,“不如把这差事交给别人。从今往后我不管,账目乱成什么样,我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最后倒霉的也不是我一个人。”
这话戳到了点上。
又一位族老开口:“你……倒是有心了。”
“不是有心,是清醒。”我说,“我不替家族打算,谁替我打算?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若没点本事傍身,将来在夫家连碗热汤都喝不上。现在多争一点,日后才能少求人。”
屋里彻底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嫡母放下佛珠,淡淡道:“罢了。你是为家里做事,旁人嚼舌根,那是他们闲得慌。只要不出格,以后这类事务,你可代为经手。”
我低头应下,心里清楚——这场仗,我赢了一半。
出来时阳光已经铺满了院子,照在青砖上反着光。小满松了口气:“姑娘,总算过去了。”
“还没完。”我边走边说,“这才刚开始。”
回到西院书房,我第一件事就是拉开暗屉,取出那张残页。上面是我默写的《通信名录》片段,记着几个曾依附顾家、后来被踢出局的老吏名字。这些人当年被甩了,心里都有怨气,只差一个引子。
我翻到手札最后一页,写下三个名字:赵九皋、孙通判、李录事。都是顾言泽用过又弃的棋子,如今散落在城南各衙门当杂役或书办。消息要传出去,必经这些人手。
“小满。”
“在。”
“你今天去城南济仁堂买药,记得走东巷。顺便打听一下,最近有没有哪个杂役突然有钱请客喝酒,或者换新鞋袜的。尤其是姓赵、姓孙的。”
小满眼睛一亮:“您怀疑……谣言是从他们嘴里漏出去的?”
“不是怀疑,是肯定。”我合上手札,“顾言泽想踩我立名,就得编个‘女子干政、私通官府’的由头。可他自己不会出面,得借底下人嘴传。钱一撒,话就飞了。”
我顿了顿:“你去的时候,带包桂花酥,说是老家亲戚捎来的。见机行事,别露痕迹。”
她点头退下。
我坐在桌前,盯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枝叶晃动,光影斑驳。脑子里过了一遍前世的记忆线——顾言泽这个人,最擅长借刀杀人。他不会自己跳出来骂我,他会让全京城的人都觉得我该被骂。
所以反击不能急。
刀要磨快了再出鞘,不然砍不断脖子,只会崩了刃。
我起身走到柜子前,把残页重新包好,放进暗屉底层。上面压了一块铁片,确保不会轻易被翻出。这东西现在还不能用,但得备着。一旦时机成熟,我能当场掏出证据,打得他们满脸血。
临出门前,我换了双软底鞋,披了件灰青斗篷。
“备马车。”我对门外说,“去城南药铺。”
小满匆匆赶来:“姑娘,真要去?万一撞见……”
“撞见什么?”我笑了笑,“撞见他们继续传闲话?正好,让我看看都有谁在卖嘴。”
马车缓缓驶出西角门时,阳光正斜斜地切过屋檐。
我掀开帘子看了一眼正院方向,那里静悄悄的,没人追出来拦我。
很好。
我已经拿到了说话的资格。
接下来,该轮到我问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