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刚出西角门,阳光还卡在屋檐边上,斜斜地劈进车厢。我拢了拢斗篷,没说话。小满坐在对面,手里攥着那包桂花酥,指节都泛白了。
“放轻松点。”我开口,“你现在这副样子,像去上坟。”
她猛地抬头:“姑娘?”
“咱们是去拿药,不是去抓奸。”我扯了扯嘴角,“你绷成这样,别人还没开口,自己先露馅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酥饼往袖袋里塞了塞,低头不吭声了。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昨儿夜里那些话还在耳朵边嗡嗡响——说我私通外臣,说我不守闺训。可笑。他们以为我会躲?会缩?会怕?
我偏要走出去,走得更远,站得更高。
城南驿馆比我想的还破。墙皮剥落一半,门口两个差役歪坐着打盹,连眼皮都懒得抬。我让车夫停在斜对面茶摊旁,掀帘下车时故意踩重了脚步。
动静够大,足够引人注意,又不至于惹眼。
“您稍坐,我去问问药铺开门没。”小满拎着空篮子先走了,背影绷得笔直。
我进了茶摊,要了碗粗茶,坐在靠街的位置。视线正好能扫到驿馆门口和旁边那条窄巷。这里是消息集散地,跑腿的、传信的、等公文的小吏都喜欢在这儿歇脚喝一口。
等了不到一盏茶功夫,一个穿青灰色官袍的年轻男子从巷子里出来,手里抱着一摞卷宗,走路带风。他额角冒汗,眉头拧着,一看就是刚被上司骂过。
我认得他。姓陈,户政司抄录房的主簿,六品末流,管的是最杂最烦的文书转呈。前世他在顾言泽倒台后升了半级,后来因贪墨被撸下来,现在应该正卡在晋升无望、日子憋屈的当口。
机会来了。
我起身拦路,声音不高不低:“陈大人留步。”
他一愣,停下来看我,眼神警惕:“你是?”
“沈家庶女沈清辞。”我递上一张回执副本,“昨日三庄账目复审,经您手签收的那份,有个数字我回去核对时发现有出入,想请您帮忙查证一下原件。”
他接过纸扫了一眼,脸色松了些:“哦,是你啊。这事你该去找经办书吏,我不直接管这个。”
“可签收章是你盖的。”我语气平平,“我不为难您,只问一句——原件现在在哪?通政司还是户部?”
他动作顿了顿,眼神飘了一下:“这个……不好说。”
“怎么不好说?”我追问,“一份田赋折子还能飞了不成?”
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姑娘,有些事你知道了也没用。近来上面压着不少本子,通政司那边……手脚不太干净。”
我心头一跳,面上不动:“谁的手脚?”
“别问了。”他摇头,往后退半步,“这种话不该从我嘴里出。你一个姑娘家,打听这些做什么?”
我笑了下:“因为我不想哪天被人当成替罪羊。账目是我查的,要是最后说有问题,第一个砍的就是我这颗脑袋。”
他看着我,忽然叹了口气:“你倒是明白人。”
我没接话,只盯着他。
他犹豫片刻,又靠近一步:“听说有人想动左侍郎,把他这些年经手的旧案全翻出来。可只要关键折子找不到,就定不了罪。所以……有些东西,暂时‘不见了’。”
我脑子里瞬间过了一遍前世的记忆线。
左侍郎……李崇安。贪腐证据确凿,但拖了三年没动他,就是因为关键奏本被截。而幕后黑手,正是当时还籍籍无名的顾言泽,借着整理档案的机会,把几份要命的折子悄悄抽走销毁。
但现在,才刚开始。
“所以现在是谁在拦?”我问。
“还能有谁?”他冷笑一声,“通政司那几位,谁不想多抓点把柄在手里?权在手,才不怕别人反咬。”
说完他就后悔了,脸色一变:“我什么都没说,你也别到处讲。我上有老下有小,犯不着为了几句闲话丢饭碗。”
“放心。”我把回执收回袖中,“我就想知道原件在哪,好自保。别的,我不关心。”
他点点头,抱着卷宗快步走了。
我坐回茶摊,茶已经凉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原来已经开始动了。
不是家族内斗那种小儿科,是真正的大鱼咬钩前的搅水。有人想掀桌子,但还没掀稳;有人想保命,但手已经开始抖。
这种时候,最乱,也最有机会。
我摸出随身带的小本子,在空白页写下两行字:“通政司截本”“左侍郎将动”。笔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顾言泽或将借势而起。”
写完撕下来,折成小方块,塞进鞋垫夹层。
小满这时候回来了,一脸茫然:“药铺开了,但我没见着姓赵姓孙的……说是最近都没来上工。”
“不在也好。”我站起身,“省得演戏。”
她愣住:“那咱们……白跑了?”
“哪能。”我拍了拍她的肩,“消息比人重要。人躲着不见,说明心里有鬼。鬼藏得越深,露出的尾巴就越长。”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我钻进马车,帘子落下那一刻,看见驿馆门口那个叫陈的主簿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没躲。
他知道我说的话是真的。我也知道他刚才说的,七分真三分藏。
够了。
这就够了。
马车缓缓启动,轮子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响声。我靠在车厢壁上,闭了会儿眼。
以前我觉得朝堂是金殿玉阶,是圣旨纶音。现在才知道,它其实是泥潭,底下全是烂根烂叶,表面浮着一层油光。
但没关系。
我不怕脏。
只要我能看清谁在搅水,谁在下饵,谁在等着别人先扑上去送死。
我睁开眼,看向窗外流动的街景。
这场局,我已经站在门口了。
下一步,是跨进去,还是等人来请?
我伸手摸了摸袖中那张写着《通信名录》残页的纸。
不。
这次,我自己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