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子在沈府西角门停下，我掀帘下来时，柳絮正飘得满地都是，黏在青石板上像化不开的雪。小满赶紧上来扶，嘴里念叨：“姑娘可算回来了，后园茶会都快开席了，白家小姐派人催了三趟。”
我没应声，只拍了拍袖口沾的灰。今日穿了件素青缎面褙子，外头罩了层薄纱，看着是清雅，实则闷得慌。但这种场合，穿得太利落反而招眼——谁让咱们这些闺秀聚会，比的不是才学，是耐不难受得住这身行头。
后园凉亭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茶具摆得齐整，点心碟子一圈圈排开，像是多整齐就能显得多贤惠似的。白莲花女配坐在主位旁，手里捧着一盏茉莉花茶，见我进来，眼皮都没抬，倒是旁边一个圆脸姑娘笑着招呼：“沈姐姐来了，快坐，就等你呢。”
我点点头，在离她俩稍远的位置坐下。侍女端来新茶，我低头吹了口气，茶面浮着几片花瓣，晃得人眼晕。
“听说沈姐姐最近常往官署跑？”白莲花女配忽然开口，声音软得能掐出水，“前日还去了户部西厢？真是……少见呢。”
我抬眼看了她一眼，语气平平：“查田庄账目，顺道送个数据罢了。你也知道，家里南境三庄去年收成不好，总得有人盯一盯。”
“哦～”她拖长音，笑盈盈转头对旁人说，“原来还能这样。我还以为女子只能管绣坊、香铺这类营生呢，没想到连农政都能插手。”
旁边有人跟着轻笑两声，气氛一下子微妙起来。
我没接话，只把茶盏轻轻放回案上。指尖触到袖袋里的半张残页——是昨儿整理《农产流通图录》时撕下来的，原本想带回去重抄，忘了收好。这会儿露了一角在外头，被风吹得微微翘起。
白莲花女配的目光扫过来，停了两秒。
我没动，也没遮。
有些东西，藏得太紧才惹怀疑，露一点反让人觉得无心。况且，她们爱传就传吧，反正也不是真东西。
茶会散得很快，大概是我全程没怎么说话，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临走时那圆脸姑娘凑近小声道：“沈姐姐别介意，白小姐就是嘴快，其实没别的意思。”
我笑笑：“她有她的活法，我有过日子的路数，井水不犯河水。”
回到西院书房，天已擦黑。我点亮油灯，铺开今日记下的会议要点，刚提笔要写，窗外传来小满和另一个丫鬟的低语。
“……真去衙门了？不怕被人说闲话？”
“可不是嘛，前脚刚从官署回来，后脚就有婆子议论，说她不安分，早晚要闹出事来。”
我笔尖一顿，墨滴落在纸上，洇开一小团。
没抬头，也没出声。
只是默默把那句话记进手札角落，标了个“东巷”——那是顾言泽惯走的路线。然后合上本子，吹熄了灯。
外头风还没停，窗纸沙沙响，像有人在外头低声嚼舌根。
我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
白莲开始结盟了？
挺好。
一个人使绊子叫蠢，两个人联手搞事才叫麻烦。现在这阵风刮得急，说明我踩到他们痛处了。
只是这次，他们选错了开战方式。
名声这玩意儿，坏得快，重建难，但我最不怕的就是别人说我“不该做什么”。
我本来就没打算当什么温良恭俭的大家闺秀。
笔搁回笔山，我起身去柜子里摸出一块干帕子，把残页仔细包好塞进暗屉。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今晚先睡个踏实觉。
毕竟，狗咬人之前，总得先听见动静才好下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