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七,倒春寒。
天色自午后便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宫墙,连飞檐上的脊兽都显得灰蒙蒙的。申时前后,风里渐渐裹了冷意,先是一阵紧过一阵的寒潮,接着便飘起细密的雨丝,夹着米粒般的雪霰子,打在窗棂上簌簌作响。
碎玉轩比永寿宫更冷几分。庭院里那两株西府海棠刚刚抽芽,嫩叶被冰雨打得瑟缩发抖,零落一地青涩的碎叶子。甄嬛坐在窗下,膝上摊着一卷旧书,指尖却许久没有翻过一页。她今日巳时去过永寿宫,照例看了一个时辰的孩子,又照例被祺妃不冷不热地打发回来。灵犀和弘曕都还好,白白胖胖的,乳母喂得精细,只是灵犀略有些咳嗽,小脸比平日红些。她当时多问了一句,祺妃便冷笑着堵回来:“本宫抚养的公主,本宫能不仔细?甄贵人好大的脸面,倒管起永寿宫的家务事来了。”
她只得回来。但心里那根弦,一直没松过。
就在她出神时,偏殿的门被猛地推开,福子跌跌撞撞跑进来,斗篷上沾着泥水,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娘娘……”福子喘得厉害,声音都在打颤,“奴婢方才去永寿宫那边替娘娘取落下的手炉,见太医院的刘太医、方院判好几个太医急急慌慌地往里跑,永寿宫的太监也乱成一团,正殿里隐隐传出哭声和骂声……奴婢拉住一个小太监问了句,说是……说是灵犀公主忽然发起高热,抽搐不止,怕是……怕是不大好……”
甄嬛猛地站起身。膝上的书卷滑落在地,她浑然不觉,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福子,那目光在一瞬间像是要从眼窝里烧出来:“你说什么?灵犀怎么了?”
“公主高热惊厥……奴婢听永寿宫的人说,已经去禀报皇后娘娘了,太医正在施针……”福子眼眶通红,“娘娘,您别急,太医已经去了……”
甄嬛却没有等她说完。她一把抓过挂在衣架上的旧斗篷,顺手扯下,披在肩上,大步便往外走。动作利落得完全不像一个前些日子还缠绵病榻的人。福子愣了一瞬,慌忙追上去:“娘娘!您去哪儿?外头还下着雨呢!您没有旨意,永寿宫那边……祺妃娘娘她……”
“那是我的女儿。”甄嬛回头看了她一眼,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分说的、近乎蛮横的坚定,“我要去看她。”
福子知道拦不住,只好抓起一把伞,踉跄跟上。
从碎玉轩到永寿宫并不算太远,但冰雨浇头,脚下的青砖湿滑,风裹着雪霰子劈头盖脸地打过来。甄嬛一路走得很快,斗篷被风吹得猎猎翻卷,裙摆溅上泥水也不顾。她瘦了许多,但那步伐却不像从前那般虚浮,反而透出一种被恨意和牵挂逼出来的坚韧。福子在后面小跑着追,伞举了又落,怎么也挡不住风雨。
到了永寿宫门口,果然已经乱成一团。两个守门的小太监站在门廊下避雨,看到甄嬛带着一身水气闯过来,连忙伸手拦住:“甄贵人!今日巳时已过,您怎么又来了?娘娘有吩咐,若无传召,您不能……”
“让开。”甄嬛声音不高,但带着一股冷冽的力气。她不等小太监再拦,伸手拨开他的手臂,径直迈进门槛。小太监愣了一下,想追上去,却被福子从后面扯住了袖子:“哥哥行行好,公主病了,我们娘娘是生母,求求哥哥通融——”
正殿的暖帘一掀开,一股混杂着药味、炭气和恐慌的热浪扑面而来。
殿内比外头更乱。一只铜盆翻在地上,药汁泼了一地;太医们围在暖炕边低声商议,手里的银针在灯下泛着寒光;乳母跪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几个宫女端着铜盆进进出出,水洒了一路。而祺妃,往日那个永远是盛装华服、眉梢眼角都写着骄纵的祺妃,此刻正站在暖炕边,头发微散,脸上泪痕和粉污混在一处,指着太医尖声喝骂:“本宫不管什么法子!要是公主有个三长两短,本宫让你们太医院全家陪葬!”
甄嬛的目光越过她,直直落在暖炕上那个小小的襁褓上。
灵犀裹在锦被里,小脸烧得通红,眉心皱成一团,呼吸又急又浅,每吸一口气,喉咙里就发出一声细弱的、像小兽一样的呜咽。她小小的身子时不时轻轻抽搐一下,连哭声都断断续续的,像是没有力气哭了。那是她的女儿,是她拼了半条命换来的骨血,是她每天早上只看一眼就能撑过一天的念想。此刻就那样躺在她面前,被疾病裹挟着,被一群陌生人围着,小小的生命像风中残烛,一吹就灭。
甄嬛的身体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碎裂。
“灵犀……”她喃喃了一声,声音嘶哑,几乎不成调。然后不知哪来的力气,她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宫女,径直往暖炕边冲去。
“谁?!”祺妃猛地回过头,惊愕地看见浑身半湿、面容苍白的甄嬛正一步步朝公主走去,那双眼睛亮得骇人,像是冰层下燃着幽蓝色的火。祺妃一瞬间被那目光慑住,随即回过神来,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脸登时涨得通红,劈手拦在她面前尖声道:“你来做什么?!谁准你进来的?!这是本宫的永寿宫,你一个戴罪之身的贵人,也敢擅闯?”她一边说一边对旁边的太监厉喝,“拦住她!把她给本宫拖出去!”
两个身强力壮的太监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甄嬛的胳膊,硬生生将她拦住。甄嬛挣了两下,挣不开,她抬起头,死死盯着祺妃,一字一句:“公主病了,我是她生母,我要看她。”
“生母?”祺妃像被蝎子蜇了一口,声音又尖又利,“你还有脸提这两个字?皇上将六阿哥和公主交给本宫抚养,本宫才是他们的母妃!你算什么东西?一个被褫夺了封号、连碎玉轩的门都要旁人恩典才能出的罪妃,也配到永寿宫来撒野?你说的没错,你是生母——可生母是什么?生母就是只管生、不管养的命!皇上厌弃你,皇后娘娘厌弃你,阖宫上下谁不知道你是个晦气的东西?公主被你的晦气一冲,病得更重了,你担待得起?”
每一句话都像淬了毒的钉子,狠狠楔进甄嬛的血肉里。但她没有退缩。她只是咬紧了牙关,指甲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她知道自己无权无势,知道自己是戴罪之身,知道此刻说什么都会被当作顶撞。但她不能走。她的女儿在哭。
“琪妃,”她的声音嘶哑,却反而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近乎玉石俱焚的平静,“公主若因你拦着我而有个好歹,你担待得起吗?”
“你敢诅咒公主?”祺妃眼睛都红了,指着甄嬛的鼻尖叫起来,“来人!给本宫掌嘴!把这个疯妇的嘴打烂!”
太监应声上前,扬起了手。
“住手!”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清柔却带着命令感的声音在殿门口响起。众人一僵,回头看去,只见安鹂容披着一件莲青色的斗篷,发梢肩头沾着细密的水珠,气息微喘,显然是冒着雨匆匆赶来的。她身后跟着宝鹊,两人都淋湿了大半。
安鹂容的目光飞快扫过殿内的局面——被太监架住、狼狈却不肯低头服的甄嬛,气得脸都扭曲的祺妃,以及暖炕上虚弱啼哭的婴孩——她心里已经有了计较。她快步上前,先挡在甄嬛和太监之间,又转向祺妃,语气带着几分急切的恳切:“姐姐,且息雷霆之怒!此刻救公主要紧,太医们正在施针,最怕惊扰。姐姐若在这里动了手,惊动了公主,反而误了诊治!何况方才妹妹听说,皇上和皇后娘娘已经得了消息,正往这边来——若是看到姐姐在动怒打人,姐姐要如何分说?”
提到皇上和皇后,祺妃的气焰像被浇了一盆冷水,窒了一窒。她看着安鹂容,又看看甄嬛,胸口起伏不定,正要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尖利而高亢的唱喏:
“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满殿的喧嚣像被人一把掐住了脖子,刹那间寂静无声。祺妃脸上的怒色僵住,变成掩盖不住的慌乱;太医们放下针具跪地行礼;宫人齐刷刷跪倒一片。甄嬛也被太监松开,踉跄后退两步,半身湿透的衣裳贴在身上,狼狈不堪。她没有跪,也没有躲,只是站在那里,呼吸急促,目光依旧死死锁着暖炕上小小的襁褓。
厚重的锦帘被猛地掀开,玄凌身着玄色常服,外披玄狐大氅,面沉如水,大步踏入殿内。他身后,皇后宜修身着杏黄色常服,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凝重与关切,款步而入。夏刈、剪秋等人鱼贯跟随,将原本就拥挤的正殿塞得更满。
“臣妾/奴婢参见皇上、皇后娘娘——”殿内一片叩拜声。
玄凌的目光如刀般扫过全场,在甄嬛身上停了一瞬。那目光里没有吃惊,没有怜惜,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审视。他从她狼狈的湿衣上移开,落在暖炕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沉声道:“公主如何了?”
太医连忙上前回禀:“启禀皇上,公主突发急惊风,高热不止,并见抽搐之症。脉象浮数,是风热犯卫、痰热蒙蔽清窍之兆。臣等已急用银针泄热镇惊,灌服了安宫牛黄散,如今高热略退,抽搐稍止,但公主年幼娇弱,病势来势凶猛,仍需彻夜看护,以防反复。”
玄凌听完,面上没有太多变化,只点点头:“务必全力救治。”他这才转过头,目光从祺妃脸上扫过,语气不辨喜怒:“怎么回事?”
祺妃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眼泪像决堤一样滚落下来,哭得妆容狼藉:“皇上!皇后娘娘!臣妾冤枉!臣妾依例照料公主,午睡时公主还好好的,醒来后乳母喂了奶,不多时便突然啼哭不止,继而发热抽搐,臣妾吓得魂飞魄散,立刻就传了太医,一步不敢离开!臣妾日夜操劳,实在不知为何会如此啊!定是——”她忽地转头,手指颤抖着指向站在一旁、浑身湿透的甄嬛,声音尖利起来,“定是她!平日便是她每日来看公主,公主好好的,偏她今日走了之后公主就发了病!方才她更是没有传召就闯进正殿,口出不祥之语,惊扰了公主!皇上明鉴,定是她的晦气冲撞了公主!”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甄嬛身上。她站在那里,单薄的身体像一株被风雨打折的芦苇,却还倔强地挺着。脸上的雨水和冷汗混在一起,顺着苍白的下颌滴落。她没有辩解,没有看琪妃,也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死死盯着暖炕上的女儿,仿佛周围的世界都与她无关。
玄凌没有说话。皇后宜修也没有说话。殿内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声音。良久,甄嬛终于缓缓移开视线,迎上皇帝的目光。那双深陷的眼眶里,没有泪,没有哀求,只有一种被烧尽了所有柔软之后剩下的、干涸而执拗的灰烬。
她开口,声音沙哑,一字一句:“皇上,臣妾……可否,看一眼公主?”
没有辩解,没有控诉,没有哭诉委屈。她没有说她只是听说女儿病了才赶来,也没有指责琪妃污蔑,甚至没有为自己擅闯正殿开脱。她只问了这一句——可否,看一眼她的女儿。
玄凌看着她。他看着这个曾经明媚鲜妍、让他动心过的女人,如今像一朵被霜雪打尽的残花,连求恳的神气都带着骨子里的棱角。他沉默片刻,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甄贵人,你身上带着雨气和寒气,此刻进去,反会惊扰公主。况且你毕竟有罪在身,未复位分,于规矩上不宜久留永寿宫。公主有太医和朕在此,你先回碎玉轩去,待公主好转,朕自会传你。”
他的话,轻描淡写,却像一道铁闸,将她和女儿隔在门里门外。甄嬛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仿佛想从他脸上找出一点破绽,一点松动,一点哪怕微不可察的慈悲。
没有。什么也没有。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潭水。
她忽然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嘴角,像是想笑,却终究没有笑出来。然后她垂下眼帘,不再看他,也不再说什么,转过身,一步一步向外走去。福子慌忙上前搀住她,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正殿,走进了门外那一片冷雨之中。
正殿里,皇后宜修适时开口,声音温和:“皇上,甄贵人爱女心切,其情可悯。只是她眼下终究身份未复,留在永寿宫确实多有不便。皇上如此处置,是顾全大局,也是为她好。”
玄凌没有接话,只看向太医:“公主今日病情,若无变化,明日便可将方子送到养心殿。”他又看向跪在地上犹自啜泣的祺妃,“今日之事,朕不追究。但公主痊愈之前,永寿宫上下不可再出任何岔子。若再有此类事端,你自己向朕交代。”
“臣妾遵旨,谢皇上恩典!”祺妃伏地叩首,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压抑的怨毒。
殿外,雨越下越密。甄嬛走出永寿宫大门,没有回头。福子替她撑起伞,她却推开了伞柄,任由冰凉的雨水落在脸上。她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走到碎玉轩门口时,她终于停下来,扶着门框,弯下腰,剧烈地喘息着。
福子吓得连忙去扶:“娘娘!”
甄嬛摆了摆手。她直起身,抬起头,望向永寿宫的方向。雨帘模糊了她的视线,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清亮,亮得像是被雨水洗过的刀锋。
“福子,”她声音很低,却格外平静,“公主不会有事的。”
福子一愣:“娘娘……”
“皇上说不让本宫见,本宫就不见。”甄嬛转过身,慢慢走进碎玉轩,声音像雨滴一样冷而轻,“可本宫总会有办法的。”
她说着,跨过门槛,背影在昏暗中渐渐远去。身后,冷雨依旧敲着窗棂,像是永无止境的更漏,滴答、滴答,一声声,落在这座深宫看不见底的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