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春寒料峭。宫墙下的残雪早已化尽,风里却还带着冬日的余威,吹得柳梢刚抽出的嫩芽瑟瑟缩缩。苍白的日头照在永寿宫琉璃瓦上,泛着冷清的光,映得宫墙内一片寂静。
自那场“恩典”之后,皇帝再未踏足永寿宫。原本因龙凤祥瑞而短暂热闹过的宫院,迅速恢复了比从前更甚的沉寂。宫人们行走做事都屏息静气,连扫帚划过青砖的声音都压得极低。正殿因祺妃带着六阿哥和灵犀公主居住,尚有些生气;东偏殿那几间屋子,却如同被遗忘的角落,终日门窗紧闭,药味从门缝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谁也不往那里多看一眼。
这日午后,阳光勉强透过云层,落下几缕稀薄的光。安鹂容扶着宫女宝鹊的手,踏进永寿宫正殿的院门。她今日特意穿了一件鹅黄云纹衬衣,外罩银鼠皮坎肩,发间簪一支赤金点翠蝴蝶簪,脸上薄施脂粉,掩住连日来眼底那抹青灰。赐名“鹂容”之后,她整个人仿佛也往温顺里又矮了一寸,走路时微微垂着头,像一朵经了霜却还硬撑着的花。
“馨妃娘娘到——”守门的小太监通传。
正殿内,祺妃正歪在临窗的暖炕上,逗着乳母怀里的灵犀公主。她穿一身簇新的玫瑰紫百蝶穿花衬衣,外罩银红撒花缎面皮袄,打扮得依旧明艳夺目,只是眼下浮着淡淡的青痕,显是夜里照看孩子,不得安眠。听见通传,她挑了挑眉,没有起身,懒懒道:“请进来吧。”
安鹂容进屋,暖烘烘的炭气混着乳香和甜腻的熏香扑面而来。她微微蹙眉,旋即舒展,屈膝行礼:“给祺妃姐姐请安。”
“妹妹来了,坐。”祺妃这才稍稍坐正,指了指炕对面的绣墩,目光上下扫了安鹂容一圈。见她还知趣,脸上便扯出一丝笑,“这大冷天的,难得你还想着过来。”
“姐姐照料六阿哥和公主辛苦,妹妹理应常来问安,看有没有能帮衬的地方。”安鹂容依言坐下,姿态恭谨,飞快地扫了一眼乳母怀里的孩子。灵犀裹在锦被里,睡得正熟,长而密的睫毛在粉嫩的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袖中的手微微一紧,随即移开目光,强压下心头那点说不清的滋味。
她不能心软,她早就没有心软的资格了。
“姐姐真是好福气。灵犀公主生得可人疼,眉眼像极了皇上。六阿哥想必更是虎头虎脑,精神得很。有姐姐这样细心周到的母妃照料,真真是两位小主子的造化。”安鹂容笑着,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艳羡。
祺妃脸上的笑意果然真切了几分,伸手轻轻点了点灵犀的小脸,得意道:“可不是么。这两个孩子,是老天爷赐给我的福气,也是皇上看重我。虽说夜里闹腾些,可看着他们一天一个样,再辛苦也值了。”她瞥了安鹂容一眼,“妹妹若是喜欢,也常来坐坐,沾沾孩子的喜气。”
这话听着亲热,实则满是不加掩饰的炫耀。安鹂容低头,喝了一口茶,掩去唇边一丝凉意,又抬头笑道:“姐姐过谦了。姐姐如今住永寿宫正殿,又得皇上信重,抚育祥瑞,阖宫里谁不羡慕?假以时日,前程自是不可限量。”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说起来,这永寿宫……从前是甄贵人住着。甄贵人能孕育祥瑞,到底是旁人比不得的。”
“提她做什么?”祺妃笑容一冷,将茶盏往炕几上一搁,“一个戴罪的贵人,连封号都没有了,成日病怏怏地缩在偏殿里,门都出不得几步,也配叫‘福泽深厚’?”
“姐姐说的是。”安鹂容顺着她的话,叹了口气,“只是妹妹有些担心。那甄氏终究是六阿哥和公主的生母。这骨肉血缘,是断不了的。皇上如今不提,是顾念姐姐辛苦,成全皇家体面。可万一——万一哪日甄氏身子养好了,或是六阿哥和公主长大了,问起生母,皇上念及骨肉之情,复了她的位分,甚至再进一步……”
她没有说完,但话里的意思已经摆得明明白白:只要甄嬛活着,只要那对龙凤胎还记着生母,祺妃这个“养母”就永远稳当不了。
祺妃的脸色果然变了。她不是没想到这一层,只是这些日子被恩宠和孩子的软糯填得满满当当,刻意不肯往深处想。如今被安鹂容温温柔柔地一指,那根刺便狠狠地扎了出来。
“她一个罪妇,也配与本宫争什么?”祺妃拔高声音,话虽狠,尾音却透着一丝虚,“本宫养了她两个孩子一年!吃穿用度、乳母嬷嬷,哪一样不是本宫操心?皇上金口玉言,让她静养,难道还能出尔反尔?”
“姐姐莫急,妹妹也只是说说‘万一’。”安鹂容放低声音,像是极体贴地劝着,“姐姐细想,这宫里,子嗣才是最硬的依靠。姐姐如今是妃位,尊贵无比,可妃位之上,还有贵妃、皇贵妃。若将来有新人入宫,或是旁的妹妹又诞下皇子,姐姐难道就甘心永远只停在妃位?甄氏虽然如今只是个贵人,可到底替皇上生了龙凤祥瑞。皇上嘴上不说,心里未必不念着。若不早做防备,将来这永寿宫,谁为主,谁为次,怕是难说得很。”
殿内安静下来。炭盆里银霜炭偶尔爆出一声轻响,窗外天色不知何时又阴沉下去,映得祺妃娇艳的脸明明灭灭,竟透出几分狰狞。
她看着安鹂容,眼神里起初的倨傲一点点褪去,换上一种复杂的审视和不安。安鹂容的话,每一句都钩在她心尖上。她何尝不知道“养母”二字是虚的?孩子再亲,也亲不过十月怀胎的血缘。更何况,甄氏从前何等得宠,如今虽跌进泥里,谁知道什么时候会翻身?
“妹妹今日来,不只是为了说这些吧?”祺妃开口,声音压低了,带着试探。
安鹂容放下茶盏,抬眼,目光清澈温顺:“妹妹只是为姐姐着想,不忍见姐姐将来受制于人。姐姐待妹妹亲厚,妹妹自然要为姐姐筹谋。”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姐姐,这深宫之中,人心难测。尤其是身边最亲近的人,用的东西,更要格外小心。妹妹素来略通几分香料,有些东西单用无碍,可若与旁的什么混了,或是遇着小儿娇弱的体质,时日久了,难免损伤根本。姐姐如今日夜与阿哥公主相伴,他们用的、闻的、碰的,姐姐定要亲力亲为,仔细把关才是。若姐姐信得过,日后但有香料、香囊、熏衣的香饼子,妹妹愿替姐姐掌掌眼。”
她说得点到即止。但“香料”“混用”“损伤根本”这些字眼,像一颗颗石子丢进祺妃心里,激起层层涟漪。祺妃猛地看向殿角那只鎏金狻猊香炉,里面正幽幽吐出甜腻的暖烟。
“你是说——有人敢在本宫眼皮子底下动手脚?”
“妹妹什么都没说。”安鹂容垂下眼帘,语气惶恐,“妹妹只是提醒姐姐,多加小心。”
祺妃沉默良久。她想起东偏殿里那个病恹恹的甄氏;想起这些日子永寿宫进出的太医、乳母;想起安鹂容方才一句句看似劝慰实则挑动的话。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胸口起伏不定。片刻后,她终于松了口,脸上反而挤出一丝亲热的笑:“妹妹有心了。你的提醒,姐姐记下了。日后少不得要麻烦妹妹帮着掌掌眼。”她顿了顿,“你对姐姐的好,姐姐都记在心里,断不会亏待你。”
安鹂容起身,盈盈一拜:“能为姐姐分忧,是妹妹的福分。天色不早,妹妹先告退,不打扰姐姐歇息了。”
祺妃点头,让宫女送客。
安鹂容走出正殿,春寒扑面而来。她裹紧斗篷,回身望了一眼那扇依旧紧闭的东偏殿门窗,又看看身后灯火通明、却透着森森寒意的正殿,嘴角缓缓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种子已经种下了。以祺妃骄横多疑的性子,往后的日子,不用她再多挑拨,也会自己长出毒刺来。而她——安鹂容——只需要站在暗处,等着看那颗恶果,一步一步结出来。
这是皇后交给她的差事,她已经踏出了第一步。她没有退路,也不打算有。
东偏殿里,甄嬛正靠在窗下。她穿着一件半旧的素青衣裳,手里没有抄经,只握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窗外那株刚抽新芽的海棠树上。
白日里她去过正殿,看过两个孩子。灵犀被乳母抱着,弘曕在暖炕上玩一只布老虎,都没有哭。她站得远远的,只看了几眼便退出来。没有多逗留,也没有失态。
她如今只是个贵人,没有封号,没有恩宠,连看自己的孩子都要等祺妃点头。但禁足能解,位份能夺,这个“罪名”只要还压在她头上一天,她就不会天真的以为自己还有退路。
她合上书,指尖在新芽的影子里轻轻画了一道。
不急。她告诉自己。她已经出来了。这盘棋,才刚刚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