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犀公主,这个在“祥瑞”光环中降生,承载了太多算计与欲望的小小生命,终究没能熬过这个寒冷的早春之夜。
那场突如其来的急惊风,来势汹汹,太医们用尽手段,金针、汤药、甚至宫中秘制的救急丹丸,都未能挽回那如风中残烛般的微弱火苗。后半夜,高烧终于退去,却不是好转的征兆,而是生命之火燃尽前最后的冷却。小公主的呼吸越来越弱,越来越缓,最终在那场纷扬了整夜、黎明前最黑暗时刻方才停歇的细雨中,彻底归于沉寂。
永寿宫正殿,灯火通明了一夜,此刻却陷入一种死寂的、令人窒息的静默。殿内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药味和一种奇异的、死亡降临后的冰冷气息。所有宫人都屏息垂首,跪伏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暖炕上,那个小小的、曾经鲜活过的襁褓,被一块明黄色的绸缎轻轻覆盖,再无动静。
祺妃瓜尔佳氏跌坐在炕边的脚踏上,发髻松散,衣衫不整,脸上泪痕狼藉,眼神空洞呆滞,仿佛还没从这突如其来的巨变中回过神来。她精心描画的妆容糊成一团,鲜艳的衣裳衬得她脸色惨白如鬼。前一刻她还是风头无两、抚育祥瑞的宠妃,下一刻,就成了“照料皇嗣不力、致公主夭折”的罪人。巨大的恐惧和即将到来的惩罚,攫住了她的心脏,让她连哭都哭不出来,只是浑身冰冷地颤抖着。
皇后宜修坐在一旁的紫檀木椅上,神色沉痛,眼角微红,拿着绢帕轻轻拭泪,不时发出低低的、压抑的叹息,将一个痛失“孙女”、悲悯慈爱的嫡母形象,刻画得淋漓尽致。只是那绢帕之后的眼神,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尘埃落定的漠然。
玄凌负手立在窗前,背对着所有人,望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以及庭院中那棵在冷雨中摇曳的老树。他一言不发,明黄色的常服在晨曦微光中显得格外刺目,也格外冰冷。无人能看见他此刻的表情,但那挺直却僵硬的背影,却透出一种沉沉的、山雨欲来的威压。殿内的空气,因他的沉默而几乎凝固。
良久,为首的太医战战兢兢地膝行上前,以头触地,声音干涩颤抖,带着无尽的惶恐:“皇上……臣等……已竭尽全力……公主她……薨了。”
“薨了”二字,如同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祺妃浑身一颤,终于发出一声短促的、如同幼兽哀鸣般的呜咽,随即死死咬住嘴唇,鲜血渗出,将下唇染得嫣红,更添几分凄厉。
皇后适时地发出一声悲痛的哽咽,用帕子掩住了脸。
玄凌缓缓转过身。他的脸上没有明显的悲痛,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令人骨髓发寒的平静。那平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是帝王的威严受到挑衅后的冰冷怒意,或许,还有一丝无人能窥见的、对那个短暂存在过的、流淌着自己血脉的小生命的,极淡的惘然。
他的目光,如同冰锥,缓缓扫过跪伏在地的太医、乳母、嬷嬷,最后落在失魂落魄的祺妃身上。
“怎么回事?”他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比平时更加平稳,却让殿内所有人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太医们头埋得更低,为首的颤声回禀:“皇上息怒!公主乃急惊风重症,来势太猛,又兼年幼体弱……臣等实在回天乏术……臣等罪该万死!”
“急惊风?”玄凌重复了一遍,目光转向跪在一旁、抖如筛糠的乳母和嬷嬷,“公主日常饮食起居,可有不妥?为何会突发此症?”
乳母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涕泪横流,只知道磕头:“皇上明鉴!奴婢们万万不敢懈怠!公主一切用度皆是按规制,仔细又仔细……奴婢、奴婢实在不知啊!”
祺妃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最后的、垂死挣扎般的光芒,她膝行几步,抓住玄凌的衣摆,哭喊道:“皇上!皇上明鉴!定是有人害了公主!是晦气!是冲撞!是……馨”她话到嘴边,那个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却在触及玄凌冰冷目光的瞬间,硬生生噎住,转为更加凄厉的哭嚎,“臣妾冤枉!臣妾对公主视如己出,日夜精心照料,绝无半点疏忽!皇上,您要为公主做主,为臣妾做主啊!”
玄凌低头,看着抓住自己衣摆的那只手,指甲上鲜红的蔻丹因为用力而微微翻起,显得格外刺眼。他眼中掠过一丝深切的厌恶,猛地一拂袖。
祺妃被这股力道带得向后一仰,跌坐在地,愣愣地看着玄凌,仿佛不敢相信皇帝会如此对她。
“视如己出?精心照料?”玄凌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如刀,“那公主何以突发恶疾,药石罔效?祺妃,朕将六阿哥与公主交予你抚育,是信你稳重,可堪此任。你便是这般‘精心照料’,将公主照料到夭折的么?!”
最后一句,语调陡然转厉,如同惊雷炸响在死寂的殿中。祺妃浑身剧震,面无人色,瘫软下去,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只有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
皇后适时开口,声音带着哽咽与劝解:“皇上息怒,保重龙体。祺妃妹妹……年轻,初次抚育婴孩,难免有疏漏之处。如今公主已去,再追究也是徒增伤悲……还请皇上,看在祺妃妹妹往日尽心侍奉、又抚育六阿哥辛苦的份上,从轻发落……”她言辞恳切,看似为祺妃求情,却句句坐实了祺妃“年轻”、“疏漏”、“照料不力”的罪名。
玄凌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所有的情绪都被掩埋殆尽。他不再看瘫软在地的祺妃,目光转向那个被明黄绸缎覆盖的小小隆起,停留了极短暂的一瞬。
“传朕旨意。”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冷酷与不容置疑,“皇女灵犀,幼而夭折,朕心甚恸。着内务府按和硕公主例治丧,葬入皇陵侧园,不必大肆操办,以免扰攘亡灵。”
“嗻。”夏刈躬身应下。
“祺妃瓜尔佳氏,”玄凌的目光重新落回祺妃身上,那目光冰冷,再无一丝温度,“抚育皇嗣,疏于照看,致公主夭折,难辞其咎。着,褫夺封号,降为嫔位,迁出永寿宫正殿,于启祥宫偏殿闭门思过,无旨不得出。非年节,不得侍寝。”
祺妃——不,现在是祺嫔了——猛地抬起头,眼中的惊恐与绝望几乎要溢出来。褫夺封号!降位!禁足!这惩罚远比她想象的要重!她张了张嘴,想要哭喊,想要辩解,想要搬出母家的功劳,想要说自己冤枉……可在触及玄凌那毫无波澜、却令人心底生寒的目光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破碎的抽气声。她知道,皇帝的金口玉言已出,再无转圜余地。她完了,她的恩宠,她的风光,她凭借“祥瑞”得来的一切,随着公主的夭折和这道旨意,全都完了。
“六阿哥弘曕,”玄凌的声音继续响起,每一个字都敲在死寂的殿中,也敲在偏殿那个如同槁木死灰般的人心上,“年幼失恃,不宜再交予罪嫔抚育。即日起,送回其生母莞嫔甄氏身边,由其亲身抚养。一应用度,按皇子例,不得有误。”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平淡,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莞嫔甄氏,侍奉皇嗣有劳,虽前有罪愆,念其生育之功,又逢失女之恸,着复其嫔位,仍居永寿宫东偏殿,好生将养,仔细照料皇子。 钦此。”
殿内众人的呼吸仿佛都停滞了一瞬。复了莞嫔之位?这是皇上对夭折公主的弥补,还是对祺嫔的彻底舍弃,又或是……另有深意?皇后捻着佛珠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底深处飞快掠过一丝阴霾,随即又化为沉痛与理解,她低低叹道:“皇上圣明。母子连心,将六阿哥送回莞嫔身边,亦是全了天伦。只是莞嫔身子……不知能否妥当照料?”
玄凌没有回答皇后的话,他只对夏刈道:“去宣旨。着人即刻将六阿哥送去永寿宫东偏殿。”
“嗻。”夏刈再次躬身,退了出去。
玄凌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小小的襁褓,眼中最后一丝波动也归于沉寂。他不再看瘫倒在地、如同烂泥般的祺嫔,也不再看神色各异的皇后与宫人,转身,大步离开了这片充满死亡与颓败气息的殿宇。明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中。
皇后又陪着垂泪叹息片刻,温言“安抚”了魂不守舍的祺嫔几句(无非是让她静心思过,切勿再惹皇上动怒云云),又吩咐宫人妥善处理公主后事,照看好六阿哥(即将被送走),这才扶着剪秋的手,款款离去。临出殿门前,她回眸,看了一眼瘫坐在地、目光呆滞的祺嫔,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嘲弄,但很快便掩去,恢复了那悲天悯人的端庄。
殿内,终于只剩下失魂落魄的祺嫔,和一群噤若寒蝉的宫人。
祺嫔呆呆地坐着,仿佛一尊失去了所有生气的泥塑木偶。降位的旨意,禁足的惩罚,失去皇子抚养权的打击,以及公主夭折带来的恐惧与罪恶感(无论她是否真的有错),交织在一起,将她彻底击垮。她没有哭闹,没有撒泼,甚至连眼泪都仿佛流干了。她只是那么坐着,看着地上那滩打翻药汁留下的污渍,眼神空洞,仿佛在看另一个世界。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脚步声和内监压低声音的催促。是来“请”她迁宫,以及护送六阿哥去东偏殿的人来了。
祺嫔被宫女搀扶起来,动作僵硬,如同提线木偶。经过那个被明黄绸缎覆盖的小小襁褓时,她的脚步停顿了一下,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那里面,是她曾经抱在怀里,视作争宠筹码和未来依靠的“祥瑞”公主,如今,只是一具冰冷的小小尸体。恐惧和一种迟来的、说不清是悔恨还是后怕的情绪,终于淹没了她。她猛地别开脸,不敢再看,任由宫人搀扶着,踉踉跄跄地走出这个她曾志得意满、如今却成为她噩梦和滑铁卢的永寿宫正殿。
细雨,不知何时又悄然飘落,打湿了庭院,打湿了来时的路,也仿佛要冲刷掉这一夜所有的血腥、算计与死亡。
永寿宫东偏殿。
甄嬛维持着昨日被福子搀扶回来时的姿势,坐在冰冷的床沿,一动不动,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窗纸透出青灰色的晨光,映着她苍白如纸的脸,和那双深陷的、再无一丝光亮的眼眸。她听着正殿方向隐约传来的、压抑的哭声,听着慌乱的脚步声,听着各种嘈杂的声响渐渐平息,最终归于一片死寂。
然后,她听到了一阵不同的脚步声,朝着偏殿而来。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意味。
门被推开,夏刈带着两个小太监,还有一个抱着明黄襁褓的乳母,走了进来。乳母脸色发白,眼神惊惶,抱着襁褓的手臂微微颤抖。
“奴才给莞嫔娘娘请安。”夏刈躬身,声音平板无波,如同在念诵一道无关紧要的公文,“奉皇上口谕:六阿哥弘曕,即日起送回生母莞嫔甄氏身边抚养。着即复莞嫔之位,仍居永寿宫东偏殿,好生将养,仔细照料皇子。 钦此。”
甄嬛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看向夏刈,又看向乳母怀中那个襁褓。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惊喜,没有悲伤,没有怨恨,甚至没有一丝波澜,仿佛那宣旨的内容,与己无关。复了位份?丢了女儿,换回一个嫔位,换回一个儿子。她宁愿用这嫔位换回灵犀的一声哭。可这世上,从来没有这样的买卖。
夏刈等了片刻,见甄嬛毫无反应,也不催促,只对乳母使了个眼色。乳母战战兢兢地上前,将怀中那个温热柔软的襁褓,小心翼翼地递向甄嬛。
甄嬛依旧没有动,只是看着那个襁褓,看着里面那张与灵犀有几分相似、却更加圆润些的小脸。小小的婴儿似乎感受到了环境的改变,不安地动了动,发出细弱的哼唧声。
那声音,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破了甄嬛早已冰封麻木的心湖。很轻,很微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鲜活的生命力。
她终于,极其缓慢地,抬起了手。那双手瘦骨嶙峋,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还在微微颤抖。她伸出手,接过了那个襁褓。很轻,却又很重。轻的是孩子的分量,重的是那沉甸甸的、名为“皇子生母”的枷锁与责任,是皇帝那句冰冷的“仔细照料”,是另一个女儿刚刚逝去的、血淋淋的警示。
婴儿到了陌生的怀抱,似乎有些不适应,撇了撇嘴,眼看要哭。甄嬛僵硬地动了动胳膊,以一种极不熟练、却异常小心的姿势,将他往怀里拢了拢,手指无意间触碰到那柔软温热的脸颊。
瞬间,一种陌生的、汹涌的、几乎让她战栗的暖流,顺着指尖,猛地窜入她冰冷僵死的四肢百骸。那是血脉相连的悸动,是失而复得的茫然,是另一个生命对她毫无保留的依赖与需要。
她低下头,看着怀中那张皱巴巴、却生机勃勃的小脸。弘曕。她的儿子。她在这世上,仅存的、血脉相连的骨肉。
空洞死寂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微弱地、挣扎着,跳动了一下。如同冰封的湖面下,一丝微弱的气泡,悄然浮起,破裂,无声无息。
她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那么抱着,静静地看着。晨光透过破旧的窗纸,在她苍白瘦削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怀中的婴儿渐渐安静下来,咂了咂嘴,似乎又睡去了。
夏刈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随即又归于平板。他躬身:“旨意已传到,奴才告退。”说罢,带着人悄然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偏殿内,重归寂静。只有甄嬛抱着孩子,一动不动地坐在床沿,如同两尊依偎在一起的、沉默的雕像。窗外,细雨依旧飘落,打湿了庭院,打湿了宫道,也打湿了这座深宫里太多无人知晓的秘密。
而在遥远的启祥宫偏殿,刚刚被安置下来、依旧失魂落魄的祺嫔瓜尔佳氏,迎来了另一位“访客”。
皇后宜修并未大张旗鼓,只带了剪秋一人,悄然到来。她依旧是那副悲悯端庄的模样,看着瘫坐在冷炕上、眼神呆滞的祺嫔,轻轻叹了口气,上前,伸出戴着翡翠戒指的手,似乎想拍拍她的肩以示安慰。
然而,就在她的手即将触及祺嫔肩膀的刹那,祺嫔却像是被毒蛇咬到一般,猛地瑟缩了一下,抬起空洞的眼睛,看向皇后。那眼中,有恐惧,有怨恨,有不解,更有一种濒临崩溃的疯狂。
皇后伸出的手,顿在了半空。她脸上的悲悯神色丝毫未变,只是那双总是半阖着的、仿佛盛满慈悲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一丝缝隙,静静地、深深地,看了祺嫔一眼。
然后,在祺嫔惊恐的注视下,皇后缓缓地,将她那戴着翡翠戒指的、保养得宜的右手,抬到唇边。食指竖起,轻轻贴在自己涂着端庄口脂的唇上。
一个无声的、优雅的、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噤声”手势。
没有言语,没有斥责,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一个简单的手势,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带着洞悉一切的冰冷,带着“你知我知”的威胁,狠狠钉进了祺嫔的眼中,心里。
祺嫔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牙齿咯咯作响,眼中最后一点光彩也彻底熄灭,只剩下无边的恐惧与死寂。她明白了。她什么都明白了。公主的死,她的失宠,她的一切……或许,从来就不只是“意外”和“疏忽”。
皇后看着她彻底灰败下去的脸色,眼中掠过一丝满意的、极淡的微光。她收回手,轻轻捻动腕间的佛珠,仿佛刚才那个骇人的手势从未做过。她依旧用那种悲天悯人的语气,缓缓道:“妹妹好生静养,勿要再思虑过甚。一切,自有因果。阿弥陀佛。”
说罢,她不再看祺嫔一眼,转身,扶着剪秋的手,如来时一般,悄然离开了这间冰冷沉寂的偏殿,只留下那袅袅的佛号余音,和瘫软在地、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的祺嫔。
细雨,依旧无声地飘落,笼罩了紫禁城的每一寸飞檐与宫墙,也笼罩了那些被岁月掩埋的秘密。东偏殿内,那簇微弱的、属于母亲本能的心火,刚刚被重新点燃,它能否在冰雪与算计中重新燎原,又终将烧向何方?无人知晓。
只有雨,静静地落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