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那敢问陛下，令媗呢？她就不是陛下的女儿么？陛下不一样舍得让她去和亲？”萧令姝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又轻又短，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令媗和亲是去做世子妃，不是去当奴仆！朕何尝舍得？朕也是……逼不得已了！大金——，不能亡啊！大金若亡，朕一条性命无关紧要，可咱们整个萧家只怕都要陷入万劫不复之地了。”。萧鸿渐知道，令姝虽恨他这个父亲，可这么多年，却待两个妹妹和太子极为亲切。
“陛下！”萧令姝慢慢站起身来，站直了，那双眼望着萧鸿渐，里头方才那点冷意没了，只剩下一片平平淡淡的、像是早就想好了再也不会变的东西。她朝他福了一礼，那动作规规矩矩的，可那礼数里没半分亲热：“女子出嫁当从夫。臣当年既嫁完颜青君，便已是完颜青君之妇，八年前陛下不顾父女之情，听信谗言，杀我夫君之时，臣与陛下——，就已再无父女之情。”
她顿了顿，那语气依旧平平的，可那平底下分明压着什么极重的东西：“陛下，今日，臣是最后一次来求陛下杀慕容豨。既然陛下允了，那臣就等！若半月之后——，到时臣可就自己动手了。”
她抬起眼来，那目光在萧鸿渐脸上停了一瞬，像是要把这张脸记住，又像是要把它忘掉，“陛下，臣今日出了宫门，你我父女之情便彻底了断！你杀慕容豨，臣……不再恨你，你不杀他，那臣就自己杀！只是这大金的公主，臣不会再做，大金的存亡，臣也不在乎！”
说完，她转身便走。那素白的裙摆拖在金砖上，蹭出窸窸窣窣的响。她走得又稳又快，脊背挺得笔直，脖子梗着，一下都没回头。那御书房的门槛被她一脚跨过去，人便到了廊下，素白的身影在暮色里越来越小。
萧鸿渐张了张嘴，那喉结滚了两滚，到底没喊出声来。他望着那空荡荡的殿门，手还攥着那份皱巴巴的战报，攥得指节发白，末了慢慢把那战报往案上一搁，整个人靠回椅背上，那双眼直愣愣地盯着殿顶的藻井，半晌没动弹，令姝不是来求他，是来给他最后一次机会！他杀慕容豨，她还是公主，虽然可能不会再喊他一声父皇，若慕容豨还不死，那……她就不再是他的女儿了，大金存亡与他无关？她这是在告诉他，她也会跟旁人一样，造他的反！
“慕容豨！慕容豨！你是非死不可！”萧鸿渐猛地一巴掌拍在了桌案上。
萧令姝进宫的第三日，西南边的急报是午后递进来的。那传令兵跑得满头大汗，盔歪了，甲叶子跑散了半边，跪在殿前把急报举过头顶，嗓子劈了似的喊：“陛下！新罗起兵了！十万大军，兵分两路，从龙川一路北上，已经打破九连城、险山堡，攻陷凤凰城，如今兵锋直指青台峪！”
殿中那些朝臣们先是一静，随即嗡嗡声响成一片。慕容俨站在百官之首，手里捏着笏板，那手指头攥得发白，嘴唇动了动，没敢先开口。
可他身后那些御史台、六部的官员们憋不住了，一个接一个地出列，说的还是那几句老话：废太子，送贵妃去跟北疆请和！先稳住北疆，回头集中兵力打新罗。
萧鸿渐坐在御座上，听着那些话一句一句往他耳朵里灌，那脸上的颜色从青到白，从白到红。他猛地一拍御案，案上的茶盏跳起来滚到地上摔了个粉碎。
他站起身来，龙袍的下摆带翻了椅子他也不管，朝殿中那些跪着的朝臣们扯着嗓子吼了一声：“够了！”
殿中一静。
“太子——”他咬着牙，那两个字在嘴里碾了一遍才吐出来，“萧景垣，即日起废去太子之位，贬为庶人！迁出东宫，去皇陵给列祖列宗守灵！国事艰难，储君之位暂悬，待朕择贤另立！”
他朝旁边的秉笔太监一伸手，那老太监赶紧把拟好的诏书呈上来。萧鸿渐接过来，看都没看，直接往地上一掷，那绢帛滚了两滚停在慕容俨膝前，“慕容俨，宣旨！”
慕容俨颤着手，把那诏书捡起来展开，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却还是有些发虚：“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子景垣，禀性昏懦，不达政体，受惑于妖女，荒废于游猎，置社稷安危于不顾。当此社稷危难之际，无人君之德，无储君之器，岂可付以天下？即日起废去太子之位，贬为庶人，迁居皇陵，闭门思过，非诏不得出。国本至重，储位暂悬，朕当择宗室之贤者另立之。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慕容俨念完了，那手还在抖。萧鸿渐却已经转向了他，那目光像刀子似的刮过去：“丞相，你们不是要朕送贵妃给白景琰请和停战吗？朕现在明确告诉你们！萧贵妃已病重，无法远行！就算送去，也不可能会活着到义州！朕为大金江山稳固，决定——，以皇后替代贵妃，送去义州向北疆请和！”
满殿顿时大惊失色，慕容俨那脸唰地白了，跪在那里，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萧鸿渐也不打算给他开口的机会，那话越说越快，越说越狠：“贵妃与皇后孰轻孰重，朕分得清，众位也还分得清吧？既然众卿一心要让朕送妃请和，那朕就索性拿出足够的诚意！同样都是拿女人去换大金的太平，我大金当朝皇后的份量，总比一个快死的贵妃更重吧！”
萧鸿渐猛地一拍御案，那案上的奏折震得哗啦啦响，他指着耶律海，嗓门又拔高了一截：“耶律海！你不是埋怨朕听信慕容豨谗言轻启战端，要让朕担责么？好！朕承认，当初是朕听信了慕容豨巧言蛊惑，跟北疆开了战端，朕是该担责任！朕可以下罪己诏！既然注定要颜面无存了，那朕就干脆认错认的更彻底些！朕送皇后去求和，同时，为了彰显朕请和的诚意和决心——，另择我大金贵族适龄女子十人，随皇后同行义州！”
萧鸿渐顿了顿，那目光从慕容俨脸上扫到耶律海脸上，又从耶律海脸上扫到殿中那些方才还在上书逼他送妃的朝臣们脸上，嘴角往下撇了撇，那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破罐子破摔的狠劲儿：
“慕容豨之孙慕容芷！丞相慕容俨幼女慕容绾！归德将军耶律冲之妹耶律秋瞳！素日与皇后亲厚；另有安东将军耶律海幼女耶律青鸾、御史大夫述律平之女述律金芝、兵部侍郎梁阚只女梁荽，礼部侍郎符徽之女符娥、云辉将军慕容俭之女慕容嫣然、吏部尚书姚孝存之孙姚红莲、建威侯卢阙之孙卢玲，也均在适婚之龄，又皆貌美之辈——此次，就与皇后同行，为国分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