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香娥是新罗郡主,是被金军从龙川掳来的,她父亲李瞬,当年死在了慕容云海手里,这些他心里都有数。平日里她安安静静不争不抢,他就当她是认了命。可如今有人闯进宫来把她掳了,万一新罗那边得了消息,拿这个当借口闹起来……。
萧鸿渐又砸了一张桌子,这回案上的茶盏、砚台、笔架、镇纸,哗啦啦全跟着摔在地上,那茶渍墨汁溅了一地,连屠弘跪着的地砖上都溅了一片。他指着殿门外扯着嗓子骂:“还愣着做什么?殿前军!殿前军呢?一群饭桶!还不快给朕去查!全城搜!挨家挨户地搜!务必寻回香妃娘娘!”
他骂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那嗓门又拔高了一截,连脖子上的青筋都绷起来了,“耶律齐呢?他是怎么办差的!宫禁森严,刺客怎得就摸进宫来了!玄焰呢?萧沧澜呢?堂堂两尊天象高手,一个守内宫一个守外殿,居然能让小小刺客跑进宫来,劫持走了妃嫔?全是废物!全是草包!去!把耶律齐给朕叫来!朕要问问他这是怎么当差的!传旨!今夜值守禁军将领,宫内当值护卫统领,全都给朕砍了!砍了!”
屠弘跪在地上没动,等萧鸿渐骂得差不多了,他才小心翼翼道:“陛下,臣以为,刺客进宫劫持香妃娘娘,恐怕不是寻常江湖人能干出来的,宫中禁卫森严,天象高手坐镇,能摸进来的人,必然对宫禁布防了如指掌……”。
他话没说完,萧鸿渐便瞪了他一眼:“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朕的宫里有内应?”屠弘赶紧伏下身去:“臣不敢妄言。只是眼下局势,香妃娘娘被劫,新罗那边若得了消息……,臣是觉得,此事太过蹊跷,香妃娘娘在宫中多年都安然无事,可偏偏却在此时被人劫走,这分明是有人故意为之,要逼陛下……尽快跟北疆何谈!”
“朕知道!”萧鸿渐打断了他,那声音又急又燥,“朕知道新罗那边定会闹!可朕现在连刺客影子都摸不着,你让朕如何去堵新罗的嘴?退下!”
“陛下——”。屠弘还想说句什么。
“朕让你先退下!”萧鸿渐咆哮如雷,他,快疯了!急的,也是气的!
第二日,整个上京城城门紧闭,全城戒严。殿前军把京城翻了个底朝天,街面上到处是甲叶子哗啦哗啦响的军卒,挨家挨户地踹门进去搜,连城西那几座废弃的粮仓都被人拿长枪在谷糠堆里捅了七八遍。可香妃和歹人的影子半点没见着。
萧鸿渐坐在御书房里等着消息,从早等到晌午,从晌午等到天黑,送回来的信儿全是“未见踪迹”“仍在搜查”。他坐在那把太师椅里,两手搁在扶手上,指节攥得发白,嘴里来来回回地嘟囔:“废物……全是废物……”。
就在萧鸿渐焦头烂额之时,殿外的内侍进来禀报时,萧鸿渐正歪在御案后头,手里攥着一份新送来的战报,那纸边角被他攥得皱巴巴的。内侍弓着腰,声音压得低低的:“陛下,大公主在殿外求见。”
萧鸿渐手里的战报停在半空,好一会儿没动。他抬起眼来,那双眼里的烦躁还没退干净,却又添了一层旁的什么,像是一块石头沉进了浑水里,翻上来一股子浊泥。大公主萧令姝?他那个八年来没再进过宫、没再叫过一声父皇的女儿。他嘴唇动了动,把那句“她来做什么”咽了回去,换成了:“快!快让她进来。快去!”
萧令姝走进御书房时,萧鸿渐的目光便定在了她身上。她今日穿了一身素白,从头到脚没半点颜色,头上只簪了根银簪,那衣裳料子也寻常,洗得发白,倒像是从箱底翻出来的旧衣。可她走路的姿态依旧笔直,脊背挺得像一把刀,下巴微微扬着,那双眼直直地望过来,里头空空洞洞的,什么情绪都瞧不出来。她走到御案前站定了,没等萧鸿渐开口,便双膝一弯跪了下去,那膝盖磕在金砖上咚的一声闷响,跪得又实又重。
“罪臣参见陛下。”
萧鸿渐那手在御案上猛地攥紧了。罪臣!她称自己为罪臣?她用的是完颜青君妻子的身份,不是他女儿的身份!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了两回,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两个字来,那声音又哑又颤,跟方才骂人时判若两人:“令姝——”。
萧令姝没抬头,就那么跪着,声音平平的,不急不缓,像是在背一份早就写好的折子:“罪臣之夫君,八年前获罪遭诛时,臣就该连坐随夫同死。蒙陛下偏爱,得以苟活八年,臣深感皇恩浩荡。”
她顿了顿,那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浩荡”的意思,还是那么平:“值此时局危难之际,臣,愿自请为使,去义州面见北疆世子议和。臣情愿孤身赴北疆,替我大金请和。既然白景琰拒接绝二公主和亲,也不要那三十名美女,那,臣这个大公主,就去北疆给他白景琰为奴,他总该不会再拒绝。若能以此残躯换大金百姓安定,臣,也算死得其所。”
“什么?令姝!你……胡闹!”萧鸿渐被女儿的话惊呆了,一时反应不过来!自请为使前去议和?还甘愿为奴?这—— 简直胡闹!
萧令姝说到这里,忽然抬起头来,那双眼直直地对上萧鸿渐的目光,里头终于有了些东西,那东西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锋,“臣愿以死酬谢陛下活命天恩,也请陛下——, 成全臣追随亡夫而去之心!臣只求陛下念在与臣有过父女之情的份上,下旨诛杀祸国奸贼慕容豨,并尽诛此狗贼九族!”
萧鸿渐那脸唰地白了。他看着她跪在那里,一身素白,脊背挺得笔直,那话说得又平又稳,可每一句话,都像是拿针在他心口上扎。
她这是要拿她自己的命,来换慕容豨一家老小给完颜青君和完颜家偿命!她是在告诉他:我情愿去北疆为奴,拿我的命换他慕容豨死!
他嘴唇哆嗦了两下,那双手在案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好一会儿才开口,那声音比方才还颤,却硬撑着把话说完:“令姝,你……你暂且忍耐半月。朕答应你,朕会杀慕容豨。朕不会让你去北疆为奴,你——,你是我女儿,父皇怎么舍得让你去给人为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