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鸿渐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那脸上的神色变了又变,最后忽然把牙一咬,那腮帮子上的肉绷得死紧,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来:“好!就依卿所谋!”那双眼里的血丝像是烧起来了,通红通红的,一脸决绝。
“陛下。”屠弘却没有立刻起身,反而往前膝行了半步,那声音又低了些,“杀人之前,陛下不妨再招慕容豨好好聊聊,将眼下实情相告,慕容豨为相多年,又一直执掌慕容氏财富,若他肯自己献出粮帛,又愿意把慕容氏祖地的兵马交给陛下,保他一家老小的命——,岂不更妥?”
萧鸿渐听了这话,那脸上的决绝缓了一缓,慢慢吐出一口气来,那口气吐得又长又沉,像是把胸口堵了许久的东西吐出去了一半:“好,爱卿所谋甚是,让他放弃整个慕容氏,来换他一家老小活命,即便朕肯饶他,慕容家的人也不可能放过他,好一招杀人诛心!既能得慕容氏资财,还能彻底断掉慕容氏底蕴,同时也让慕容豨死在慕容氏自己手里,好一个一石三鸟!”他伸手在案上撑了一把,那手掌按在奏报上,把纸面按出一个湿乎乎的掌印来。
屠弘却没有起身,那伏在地上的姿态又低了几分,声音也压得更沉:“陛下,以防万一,还该请金吾卫大将军调拨军马,去慕容祖地走一趟。毕竟耶律家的兵就堵在慕容祖地跟前——,那慕容氏就算钱粮再多,若入不得国库,于陛下又有何用?”
萧鸿渐点了点头,那手在案上拍了一下,这回拍得轻了些,像是力气已经使得差不多了:“爱卿所言甚是。朕不能再把国库交到皇后手里,让耶律家敢如此卡朝廷的脖子。”
他忽然想起什么,那眉头又拧了起来,“可眼下朝堂上百官,一再逼朕废黜太子,送出贵妃,朕又该如何?”
屠弘忽然把额头往地上一磕,那磕得极重,咚的一声响在寂静的御书房里格外清楚。他伏在地上没抬头,声音从地面闷闷地传上来:“陛下!请恕臣万死之罪!如今慕容俨、耶律氏只尊皇后娘娘,不知陛下旨意。陛下可借口贵妃重病,无法成行——既然百官皆说能用大金威严换太平,陛下可对百官说,决定将皇后送去义州!”
“放肆!”萧鸿渐猛地站起来,那椅子被他带得往后一倒,靠背磕在墙上砰的一声。他指着跪在地上的屠弘,那手指头都在抖,“屠弘!你当朕舍不得杀你?”
“陛下息怒!”屠弘没抬头,可那声音却比方才还稳,“臣绝非是请陛下真把皇后送出去,陛下只需以此为由,料耶律氏和慕容俨,就不敢再逼陛下送人!可陛下也暂时不能把贵妃留在宫里,不如……将贵妃娘娘先送回祖地养病,免得有人会先斩后奏,把贵妃送出去……”。他说到“先斩后奏”四个字时,那语气微微顿了顿,像是故意留了个空当让萧鸿渐自己琢磨。
萧鸿渐脸上的怒容忽然散了。他站在那里,那双眼珠子转了两转,忽然慢慢坐了回去,把倒了的椅子扶起来,重新坐定了。那脸上竟浮起了一丝极淡的、像是想通了什么关窍的笑意:“你是说……,那这话堵百官的嘴……?不错!若朕放出以皇后代贵妃的话去……,看慕容俨等人还会不会再逼朕把皇后送去给白景琰!”他越说越顺,那语气里的冷意也上来了,“朕还可趁机下旨,准了皇后所请,废她皇后之位,把她名下商号尽数收归内府。看她日后还如何跟朕作对!”
屠弘跪在地上,心里头不由暗暗叹了一句:萧鸿渐啊萧鸿渐,你可真是越来越蠢了。你自己非要自毁长城,自寻死路,可怪不得旁人。那皇后是什么人?耶律家十万精锐在背后撑着,慕容俨那些人明面上听你的,暗地里哪个不是看她眼色行事?你把她的商号收了,把她废了,耶律家能咽下这口气?可他嘴上还是赶紧劝了一句:“陛下,太子可废亦可立!今日暂废太子又有何不可?待北疆退去,慕容已亡,陛下整顿兵马,独掌朝纲,再复太子储君之位,谁还能再反对?不过,陛下不可逼迫百官过甚,耶律一族如今十万精锐,不可小觑……”。
“哼!”萧鸿渐没等他说完便打断了他,那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近乎癫狂的笃定,“等朕抄了慕容氏,再收了那些商号,拿出银子征召新军,还用看耶律氏的脸色吗?”他坐在那里,胸口一起一伏的,那双眼里的血丝比方才还密,像是走投无路的人忽然瞧见了一条道——哪怕那条道是画在墙上的,他也要一头撞过去。
萧鸿渐坐在御书房里,方才跟屠弘那一席话说完,他脸上那股子决绝的狠劲儿还没褪尽。他朝殿外喊了一嗓子:“来人!去传萧天栋进宫!即刻!”
外头有内侍尖着嗓子应了一声,脚步声笃笃地远了。屠弘还跪在地上,正要再说什么,殿门外忽然又传来一阵极乱的脚步声,那步子跌跌撞撞的,跟方才那内侍的稳当全然不同。
一个近侍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帽子跑歪了,衣摆绊在门槛上差点儿摔个嘴啃泥。他也顾不得行礼,扑在地上便喊:“陛下!陛——,陛下!方才有刺客!有刺客进宫!香妃娘娘——,香妃娘娘丢了,香妃娘娘遭歹人挟持出宫,不知去向了!”
萧鸿渐手里那盏茶“啪”地砸在地上,碎瓷片子溅了一地。他猛地从御案后头站起来,那太师椅往后一倒,靠背磕在墙上砰的一声。他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先是一愣,随即那双眼珠子便慢慢红了,他瞪着那内侍,那双眼珠子瞪得溜圆:“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香、香妃娘娘……被歹人掳走了!就在方才,殿前军巡到西苑偏殿时,瞧见几个黑影从殿脊上蹿过去,等追过去时,香妃娘娘已经不见踪影,偏殿里当值的宫女被打晕了两个,剩下的都吓得瘫在地上……”。
“香妃?”萧鸿渐那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才反应过来这“香妃”说的是谁,那个新罗郡主李香娥!那个不争不抢、整日里安安静静缩在偏殿里的女人,平日里连他面都见不着几回,在宫里就跟个活死人似的。
若在平时,他或许不会太过在意,一个不得宠的妃嫔而已,派人去追查刺客,寻到了,到时一起杀了就是!一个被歹人染指过的妃嫔,他萧鸿渐可不会再要!可她还是新罗郡主!偏偏又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北疆和北原步步紧逼,他这个皇帝,都被逼得要拿皇后去换太平了,后方的新罗,那个被金国打服了没多少年的新罗,决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再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