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长河那句如我所料传回来的第三天,王桂花在招待所里安静没再闹腾,念念也没闲着。
那天上午她跟秦向阳在家属院后头转悠,路过三营房拐角的时候,撞见个年轻战士蹲在墙根底下搓手,十根手指头冻得通红,指缝里裂了好几道口子,渗着血丝往外翻。
秦向阳嚷起来了。
“哎哟我去,你这手咋弄的啊?”
那战士抬起头,认出秦向阳是大院的孩子,又看了看他身边那个裹着碎花棉袄的小丫头,不好意思的把手往袖子里缩。
“没事,冻的,老毛病了。”
念念已经走过去了,伸手把他的左手从袖口里拽出来翻了翻,指腹在那些冻裂的口子上按了按边缘。
“几年了?”
“啊?”那战士被她一本正经的语气弄懵圈了,愣了好一会儿才接上话,“两三年吧,一到冬天就犯。”
“你们连里有没有人养黄连?没有的话花椒也行,抓一把煮水泡手,泡到水凉,坚持七天。”
念念松开他的手,小手往袖子里一揣,嗓音软糯。
“你手套太薄了,夜间巡逻的时候在里面垫层旧棉花,别嫌厚,手保住了比什么都强。”
那战士张着嘴看她,半天才想起来点头。
“你是……沈副师长家那个……”
“我是念念。”
她说完拍了拍手上的灰,拉着秦向阳往前走,留那战士蹲在原地看着俩小人儿的背影,耳朵后面慢慢爬上来一层红。
这种事攒了好几件。
第二天谢玉兰带着念去串门,隔壁楼刘嫂子的小虎又闹肚子。念念闻了闻他嘴里的味道,说是前两天吃多了没消化,让刘嫂子用山楂干加麦芽煮水喂两天就好。
过了一天,对门退休的赵老干事下台阶崴了脚踝,肿得老高杵在楼道里哎哟。念念从楼上下来撞见了,蹲在地上捏了两把,教他旁边搀他的警卫员怎么扶着往回走,顺嘴交代了一套冷敷热敷交替的法子。
这些事零碎碎的,没一件大到能惊动什么人,但军区大院就这么大点地方,一传十十传百,到第四天的时候,连食堂打饭的张师傅都跟人念叨上了。
“沈副师长那闺女牛掰大发了!前天老赵头那脚是她给看好的,小手一摸就知道哪根筋错了位。”
第五天早上念念去找陈正道拿药,路过保卫科办公楼,一个四十来岁的战士追出来叫住了她。
“小念念,等等,张科长让我问你,你今天有没有空?”
念念回过头看着他。
“张科长是?”
“保卫科的张德胜张科长,他说他那个脖子实在扛不住了,想请你帮忙给瞅瞅。”
念念搁在兜里的手指动了动,把陈正道那边的事往后排了排。
“在哪儿?”
“办公室里坐着呢。”
念念跟着他拐进保卫科那栋灰楼,推开二楼尽头那间办公室门的时候,看见个方脸膛的中年男人坐在桌后面,脖子僵硬无比,转头都是整个上半身带着动。
他看见念念进来,脸上挤出一点笑,带着大人哄小孩的客气。
“来啦,小丫头,叔这个脖子啊,老毛病了,你给看看?”
念念没吭声,搬了把椅子放到他侧面,自己踩上去站着,两只手搁上他后颈的时候指头还没他一根手指粗,但按下去的力道和位置让张德胜的眉头挑了起来。
“疼的是这一侧还是两边?”
“左边重。”
“几年了?”
“六七年了吧,军医院看了好几回,说是骨质增生压着了,让我少低头,可我这活儿哪能不低头啊。”
念念的手指从他第三颈椎往下一节一节摸过去,摸到第五节的时候停住了,拇指顶在一个位置上没松。
“低头不是主因,你这是第五颈椎左侧小关节错位。时间长了周围的肌肉代偿过度,硬邦邦的,把神经卡住了。”
张德胜的客气笑容收了,转过那僵硬的脖子想看她,只看见个小丫头认真的侧脸。
“我给你把错位的地方复一下,你坐稳了别动。”
“你……你真行吗?”
“张叔叔,你要是信不过我,就当我没来。”
这话奶声奶气的但口气硬邦邦,张德胜被噎了一下,嘴巴张了张又闭上,大巴掌往膝盖上一拍。
“成,你来。”
念念把他的头往右侧扳了十五度,左手固定住下颌,右手拇指顶在那个错位点上,用的不是蛮力而是巧劲。
咔嗒一声轻响。
张德胜的身子抖了一下,整个左半边脖子一阵酥麻,从肩胛骨一直窜到指尖,那种堵了六七年的钝痛忽然就消了大半。
他试着转了转头,左转右转,幅度比刚才大了一倍不止,脸上的表情从不信变成发懵再变成睁大了眼。
“卧槽,这他妈……”
他话说到一半想起面前是个小丫头,硬生生把粗话吞了回去,声音都变了调。
“这……好了?就这么好了?”
“没全好,错位复了但肌肉还是紧的。你回去拿热毛巾敷后颈二十分钟,枕头换矮一寸,一个月之后那些硬的地方会慢慢松下来。”
念念从椅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语气随意。
张德胜站起来又转了两圈脖子,转完了之后愣愣的盯着念念那张还带着婴儿肥的脸看了好半天,忽然走到门口拉开门冲走廊喊了一嗓子。
“小周!把我抽屉里那罐麦乳精拿来!”
“张叔叔不用。”
“什么不用,这六七年我花了多少钱看这个脖子,今天你一下子给我整明白了,一罐麦乳精算什么。”
念念冲他笑了笑就出去了,小碎步踩在楼道里响得脆。
张德胜站在办公室中间活动着六七年没这么利索过的脖子,喉咙里哼了一声,坐回椅子上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摇了摇头。
当天下午他去营区开会,散会后跟几个老同事一起往回走,有人问他今天脖子怎么转得这么欢快,他咧着嘴说了一句。
“别看沈副师长那丫头小,本事是真的,比军医院那帮人强十倍不止。”
这话从保卫科传到后勤科,从后勤科传到机关食堂,到了傍晚连训练场上的战士都在议论了。
王桂花在招待所里窝着没动静,军区大门外面安静,但大院里面的风向已经变了。
念念蹲在窗台下面翻那丛枯枸杞的时候,林志远跑上来送晚饭,饭盒搁下了人没走,站在门口搓着手,脸上那种想说又不好意思的表情。
“念念,那个……我听说保卫科的张科长今天到处夸你呢。”
“嗯,知道了。”
“那……那我以后是不是也能跟人说你给我治肩膀了?”
念念从窗台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回头看了他一眼。
“林哥哥,你那肩膀好利索了吗?”
“好了好了,真好了!”
“那就行了,别的以后再说吧。”
她走到桌前爬上椅子坐好,拿起筷子夹了口菜,嚼着嚼着忽然抬起头问。
“今天招待所那边有动静吗?”
林志远摇了摇头。
“何政委的人说老太太今天没出门,连饭都是她那个儿子出去买回来的。”
念念把一块土豆塞进嘴里嚼碎了咽下去,搪瓷缸里的粥冒着热气。
“缩回去了,说明她在等什么。”
“等什么?”
“等给她出主意的人,告诉她下一步怎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