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给她出主意的人,告诉她下一步怎么走。”
这话说了没过三天就应验了。
那天傍晚沈卫光回来得比平时晚了一个钟头,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对,把门带上之后没去换衣服,直接走到桌前把挎包里一份东西抽出来搁在桌面上。
念念正坐在椅子上翻图谱,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把书合上推到一边。
“怎么了?”
“何政委下午截到一个消息。”
沈卫光在对面坐下来,两只手交叉搁在桌面上,嘴角那根线绷得很紧。
“王桂花往报社投了一封读者来信,省城日报的群众来信栏目,内容是一个苦命老太太哭诉孙女被当军官的父亲强行带走,措辞没点名,但所有细节指向都很明确。”
念念的筷子还捏在手里没放下,听完这话慢慢把筷子搁到碗沿上靠好。
“她写不出这种东西。”
“何政委也这么说。”沈卫光的声音压得低,“信里面用了好些政策术语,什么干部作风什么群众权益,措辞模糊但刀往要害上捅,一个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的老太太弄不出这种文章。”
“有人替她拔的刀。”
“嗯。”
念从椅子上跳下来,两只手揣进兜里,在屋里慢慢走了两步,脚上的碎花棉鞋踩在水泥地上哒响。
“信投出去几天了?”
“何政委说看邮戳是前天寄出的,今天到的报社收发室。”
“还没见报?”
“还没,读者来信栏目一般一周一期,下一期是后天出。”
念念站在窗户边上停了脚步,手指在兜里攥了攥那枚铜钱,脑子里已经把这件事的后果转了一圈。
特殊年代的报纸不是闹着玩的,白纸黑字一旦印出来,哪怕后面再登更正也晚了,上级看见了就是一个考核污点。
更狠的是,措辞模糊没点名,你追究吧说人家没说是你,不追究吧所有知情人都知道写的是谁。
这一招阴。
门被敲响了,何长河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卫光,开门。”
沈卫光起身去开门,何长河进来的时候手里转着钢笔,后面跟着赵明远,两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不太轻松。
何长河进门先看了念一眼,弯腰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钢笔往桌上一搁。
“都听说了?”
念念点了下头,没急着开口,等着他往下说。
何长河把钢笔拾起来在指间转了一圈,语气比平时沉了两分。
“舆论这个东西在咱这个年代不能轻视,省城日报虽然不是中央大报,但覆盖面不小,万一被有心人拿着那张报纸往上递,影响的是卫光明年的考核评定。”
赵明远站在门边抱着胳膊,粗眉皱得能夹死苍蝇。
“操,这不是明摆着有人在背后教她吗,一个目不识丁的老太太能想出这种招?”
沈卫光靠在桌边没说话,下颌那条线绷得像块铁板。
屋里安静了几息,念念从窗台边走回来爬上椅子坐好,两只手叠在膝头上,仰着脸看向何长河。
“何叔叔,那封信投的是哪家报纸?”
“省城日报,群众来信栏目,主编叫郑维德。”
念念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含了含,两只脚在椅子上晃了两下。
“郑维德,去年冬天得过一场病,心悸加失眠,折腾了小半年没好,最后是省城中医院的王维邦王老大夫给治好的。”
何长河转笔的手停了。
赵明远的胳膊从胸前放下来了。
沈卫光侧过头看着她,眉心那道竖纹松了松。
念念的声音不紧不慢的,跟在背一段药方子似的平。
“王维邦王老大夫,跟陈爷爷是同门师兄弟,当年一个师父教出来的,关系比亲兄弟还铁。”(?????)
赵明远第一个反应过来,大巴掌在大腿上拍了一下,笑声从喉咙里蹿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没控制住。
“好嘛,这一圈绕回来了!”
何长河把钢笔插回胸袋里,那张八面玲珑的脸上慢慢浮起来一层笑,跟春天冰面上透出来的水似的。
“你的意思是,让陈军医去找他那个师兄?”
“不用陈爷爷出面,让赵叔叔去。”念念看了赵明远一眼,“赵叔叔身份合适,上门探望一个老中医是正常的人情往来,聊到最近报社收到什么来信,提一嘴核实的重要性,点到为止。”
赵明远已经在搓手了,脸上的愁容扫得干干净净。
“成!明天下午我就去,正好上个月王老大夫给我开了个方子还没去复诊呢,顺道的事。”
何长河站起来往门口走,路过念椅子边上的时候停了一步,低头看着她,嘴角那道弧度意味深长。
“念念,你这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人的病历?”
“何叔叔,我只是记性好。”(?????)
何长河笑着摇了摇头,跟沈卫光打了个招呼就出去了,赵明远跟在后面走,走到门口回头冲念比了个大拇指,嘴型无声地说了句“服了”。
门关上之后屋里重新安静下来,沈卫光把椅子拉过来在念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坐着,他的影子把她整个人都罩住了。
“爸,别担心。”
“我没担心。”
“你风纪扣歪了一颗。”
沈卫光低头看了自己胸口,确实第二颗扣眼对错了位,耳根子慢慢爬上来一层红,伸手解开重新扣。
念念捧着搪瓷缸喝了口水,声音闷在缸子里面。
“这种招只能用一次,用完了就废了,他们手里的牌越打越少,咱们不急。”
两天后的傍晚,赵明远满面春风地出现在沈家门口,进门就从兜里掏出一封回函拍在桌上。
“搞定了!报社回了一封退稿函,写的是内容有待核实暂不刊发。”
沈卫光把那封函件拿起来看了一遍,搁回桌上的时候嘴角松了。
念念坐在角落啃红枣,没抬头,嘴里含着枣肉问了一句。
“王桂花那边呢?”
“招待所的人说,她等了三天没等到报纸登出来,今天下午沈大山在她房间里劝了半天,两个人吵了一架,沈大山说家里那边公社的人又来过了,再不回去就要上升到全大队批评会了。”
赵明远说到这儿摊了摊手。
“老太当时摔了个茶缸子,但晚上让沈大山去买了两张明早头班车的票。”
(???)
念念把枣核吐到手心里,走到垃圾桶边丢掉,擦了擦手回来坐好。
“走了就好,公社那边的压力到位了,她撑不住的。”
赵明远又补了一句。
“何政委说让你放心,招待所那边盯到人上车为止。”
沈卫光把回函折好收进抽屉里,站起来送赵明远出门,两个人在门口低声交代了几句什么,念念没细听,坐在椅子上把两只脚晃了晃,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一半。
王桂花这一轮,从敲诈信到上门闹事到投稿报社,三板斧全部砍空了。
她自己未必知道为什么全砍空了,但给她递刀的那个人知道。
魏国栋会怎么看这个结果?
念念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她没在意,心里转着另一个念头。
一枚棋子废了,棋手不会收手,只会换一枚新的。
下一枚是什么,暂时看不见,但不急,何长河那句“鱼再吞深一点”的话还没到收竿的时候。
第二天一大早林志远来送饭的时候带了一句话。
“何政委让我说,今早六点半那老太太和她儿子上了头班车,人已经走了。”
念念夹荷包蛋的筷子没停,嘴里嚼着蛋黄含糊糊应了一声。
“知道了。”
林志远站在门口没走,欲言又止了两下。
“念念,那个……以后是不是就太平了?”
念念把蛋黄咽下去,拿袖子擦了擦嘴角的油星子,仰起脸看着他,那双眼睛亮得像冬天早晨的井水。
“林哥哥,太平不太平不是咱们说了算的,但她走了,咱们就先过咱们的日子。”
(?????)
林志远使劲点了下头,收了碗出去了,军靴踩在楼梯上的声响混进外头早操的号声里。
念念坐在桌前把粥喝完,搪瓷缸搁到桌角,视线落在窗台那丛枯枸杞上面停了一会儿。
第一轮结束了。
下一轮什么时候来,以什么形式来,她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