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不着的人容易犯蠢。”
念念这话说完就没再开口了,端着搪瓷缸喝了两口水就进屋睡觉去了,留沈卫光一个人坐在桌前翻那份何长河让人送来的接待室记录副本。
第二天是个阴天,铅灰色的云压在军区上头,连操场上跑步喊号的动静都闷了几分。
念念吃完早饭在院子里碰见秦向阳的时候,那小子正蹲在单元楼底下逮蚂蚁,冻红的鼻头上挂着一颗鼻涕泡,看见念念过来立刻站起来一抹。
“念念!我跟你说个事儿!”
他跑过来的时候脚下一绊差点摔着,稳住了之后压低嗓门凑到念耳边,一股大白兔奶糖的甜味儿扑过来。
“昨天下午我在招待所那条巷子里掏鸟窝,看见魏副师长那个秘书的吉普车停在那儿了!”
念正往兜里揣手的动作慢了慢。
“你认识那辆车?”
“认识啊!那车后头有个大划痕,上回在操场边上我还用弹弓崩过它的轮胎呢,挨了我爸一顿揍。”
念念看着秦向阳那张得意的圆脸,没表扬他也没批评他打弹弓的事,只问了一句。
“车停了多久?”
“不短!我逮了半天蚂蚱它还在呢,一直到天快黑了才开走。”
“车里有人吗?”
“没看清,巷子口有棵大杨树挡着。”
念念把兜里那枚铜钱攥了攥,拍了拍秦向阳的胳膊。
“向阳哥,谢谢你告诉我,但这事别跟别人说了。”
“为啥啊?”
“就是别说。”念念仰着脸看他,语气软绵绵的,眼神却带了一点大人才有的认真,“什么时候该说什么时候不该说,你得学着分。”
秦向阳虽然皮但不傻,看见念念那副表情立刻把嘴闭上了,使劲点了好几下脑袋。
“成!你说不说就不说!”
(???)
念念冲他笑了笑,转身往楼上走,步子不快,脑子里的线已经开始拉了。
魏国栋的秘书钱志鹏,在王桂花入住的那个招待所附近停了大半天。
时间对上了。
她回到屋里的时候沈卫光已经出门了,桌上搁着林志远送来的午饭和两个核桃。
念念没急着吃,坐在椅子上把事情前后后捋了一遍。
王桂花从村里来省城,人生地不熟,身上的钱连住三天都够呛,按她那个性子,碰了钉子第一反应要么灰溜溜回去,要么找人撑腰。
她在招待所能找到什么人?没有人。
除非有人主动找上她。
钱志鹏那辆车停在巷子口大半天,绝不是巧合。
念念把核桃拿起来在手心里转了两圈,转着转着忽然停了,把核桃搁回桌上,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窗边。
窗外灰蒙蒙的天底下,家属院的烟囱冒着白烟,有两个军嫂提着暖壶去水房打水,笑声顺着风飘上来。
她得把这个消息告诉沈卫光,但不能直说“秦向阳看见了钱志鹏的车”,五岁半的孩子跑来汇报敌情这个画面太扎眼了,传出去对秦向阳不好,对她自己也不好。
得换个说法。
傍晚沈卫光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风把窗户吹得呜响,他进门解外套的时候念正趴在桌上翻图谱,腿悬着晃来晃去。
“爸。”
“嗯。”
“我今天跟向阳哥在外面玩,他带我去招待所那条巷子里掏鸟窝。”
沈卫光把外套挂好,转过身来看她,没接话,等着。
“我在巷子口看见一辆吉普车。”念念把图谱合上推到一边,两只手搁在桌面上,声音软得像在讲一件特别无聊的事情,“车后面有一道长的划痕,跟咱们院里钱秘书开的那辆一模一样。”
沈卫光走到桌边坐下来的动作没停,但落座之后搁在膝盖上的手指微蜷了一下。
“你确定是那辆车?”
“去的。”
屋里暖壶咕噜响了一声,窗外的风刮得树枝嘎吱响。
沈卫光没说话,从胸袋里摸出笔记本翻开,在新的一页上写了一行字,写完合上,抬头看着念念。
“这事我知道了,你别再往招待所那边去了。”
“好。”
念念从桌上拿了个红枣往嘴里塞,嚼了两口才慢吞吞地补了一句。
“爸,王桂花要是突然又有钱了,又不急着走了,那就说明有人不想让她走。”
沈卫光的目光沉了沉,把笔记本重新揣进胸袋里,站起来走到灶台边给她倒水。
“我会跟何政委说。”
“嗯。”
念接过搪瓷缸捧着暖手,低头看着水面上飘的热气,声音更轻了。
“爸,有人想利用她,她自己不知道。”
沈卫光把暖壶盖拧好搁回去,背对着她站了几秒,肩线绷得笔直。
“我知道。”
他转过身来走回桌边坐下,两只手撑在桌面上,看着念的眼神不再是看一个三岁孩子的温度。
“念念,你觉得他想干什么?”
“还不确定。”念摇了摇头,回答得诚实,“但他调你的档案,又寄京城的信,现在再搭上王桂花这条线,三件事往一起凑,怎么凑都不是好事。”
(???)
沈卫光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杯沿碰到嘴唇的时候停了停。
“你怕不怕?”
念念仰着脸看他,那双眼睛里头干净得像冬天的井水,没有恐惧也没有逞强,只有一种经历过太多风浪之后才会有的平坦。
“不怕,有你呢。”
沈卫光把杯子放下来,伸手在她头顶揉了一把,力道比平时重了些。
“有我呢。”
念念被揉得头发散了一半,没躲,抬起手把碎发往耳后拢了拢,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自己屋门口。
“爸,明天何叔叔那边如果有动静,让林哥跟我说一声。”
“行。”
门关上之后,念钻进被窝把被子裹到下巴底下,脑子里那几条线转了最后一圈。
王桂花是明面上的刀。
钱志鹏是递刀的手。
魏国栋是握手腕的人。
但魏国栋自己往京城寄的那两封信,说明他上头还有人——那个人才是真正拍板的。
这条链子从下往上数得清,从上往下还摸不着头。
不急。
念念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呼吸慢匀下来。
王桂花在招待所里多待一天就多暴露一天,何长河在等的那个契机已经出现了一半,剩下那一半,只差魏国栋的人再往前踏一步。
隔壁房间里,沈卫光的台灯亮了很久才灭。
第二天一大早,林志远送饭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憋了一宿的表情,把饭盒搁在桌上就凑到念跟前压低了嗓门。
“念念,何政委让我传话,说昨晚招待所的人回报了,王桂花没走,今天早上还去国营饭店吃了碗阳春面。”
念念正拿筷子夹荷包蛋的手停了停。
“她哪来的钱吃阳春面?”
林志远摇了摇头。
“不知道,但何政委说了四个字。”
“哪四个字?”
“如我所料。”
(?????)
念念把荷包蛋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咽下去,端着搪瓷缸喝了口粥,擦了擦嘴角。
“林哥哥,你帮我跟何叔叔带句话。”
“你说。”
“就说,鱼已经咬钩了,但别急着提竿,让它再吞深一点。”
林志远的嘴动了两下,把这句话默念了一遍确认记住了,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框那儿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念念,你说的鱼是……”
“林哥哥。”念念的语气不急不慢的,跟哄小孩似的反而在哄一个二十二岁的大人,“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哦。”
林志远把嘴闭上了,挠了挠后脑勺就跑了出去。
念念把碗筷收到桌角叠好,走到窗台边蹲下来翻那株枸杞的根茎,灰蒙蒙的天光打在她脸上,把那双不像三岁孩子的眼睛映得清亮。
魏国栋往王桂花身上投了饵,他以为自己在钓沈卫光。
他不知道,沈卫光这边也有人在钓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