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门合上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念念裹着被子翻了个身,嘴角在枕头上压出一个弯。
第二天上午十点出头,军区大门口的动静比昨天还大。
王桂花换了身藏青色斜襟褂子,头发抿得光溜溜,跟进城赶集要去见大人物似的,嗓门却一点没收着,站在哨兵面前拍着大腿嚎。
“我孙女!三岁的小丫头被人拐走了你们不管!天底下有没有王法了!”
沈大山缩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两只手绞着衣角,脸色发灰,眼珠子不住地往四周转,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哨兵背着手站得笔挺,脸上的表情连动都没动,视线从王桂花头顶越过去落在远处的旗杆上。
“大娘,您要见人得先登记,有什么事到接待室说。”
“我不去什么接待室!我就在这儿等!沈卫光!你出来!”
围观的路人越聚越多,几个路过的家属院军嫂踮着脚往这边瞅,窃窃私语的嘴型一看就知道在说谁家的事。
不到十分钟,何长河的通讯员从营区里头小跑出来,对哨兵耳语了几句,哨兵点了下头,走到王桂花跟前。
“大娘,政治部何政委同意接待您,请跟我来。”
王桂花的嚎声顿了一下,抹了把并不存在的眼泪,挺着胸脯就往里走,沈大山跟在后面,腿肚子都在打颤。
接待室在大门右侧那排平房里面,门口挂着“来访接待室”的牌子,窗户上的绿漆剥了大半。
王桂花推门进去的时候,脚步踉跄了一下。
屋里坐了三个人。
何长河在正中的位置上,面前一杯茶冒着热气,笑容和煦得像邻家大哥;他右手边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干事,面前摆着纸笔准备做记录;左手边是一个穿便装的年轻人,胸前别着一枚不起眼的胸针,面无表情。
“王桂花同志是吧?请坐。”何长河站起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客气的。
王桂花的眼珠子在三个人脸上转了一圈,一屁股坐下来,沈大山站在她身后不敢落座。
“哪位是领导?我要见沈卫光!”
“我是军区政治部何长河。”何长河坐回去端起茶杯吹了吹,“沈副师长今天有公务,您有什么事跟我说也是一样的。”
王桂花嘴一撇。
“什么公务不公务的,他把我孙女拐走了,三岁的小丫头啊,我在家哭瞎了眼他管过没有!”
何长河把茶杯搁回桌上,笑还挂着,手从桌下面抽出一个牛皮纸袋。
“王桂花同志,在您继续说之前,我想请您先看几份材料。”
他把袋子打开,抽出第一份文件推过去。
“这是军区派人到沈家村所做的调查报告,里面有您儿媳江春华的笔录,以及村里四位邻居的证言,内容是关于1969年您收取外人钱款谎称儿媳母女双亡一事。”
王桂花伸过去拿那份文件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指尖碰到纸边又缩回来,脸上的哭腔已经断了。
(?_?)
何长河没给她反应的时间,第二份文件推过去。
“这是军区医院陈正道军医出具的体检评估报告,详细记录了沈念入军区时的身体状况。”
他的手指点在其中一行上面,念了出来。
“左臂陈旧性骨裂畸形愈合,全身多处软组织瘢痕,重度营养不良,血红蛋白含量为正常同龄儿童的百分之五十六。”
王桂花的嘴张着合不上了,腮帮子上的横肉开始不受控地抖。
沈大山在她身后把头低得快埋进胸口里,一声不吭。
何长河把第三份材料推过去,这一份纸面上盖着红章。
“这是您儿媳江春华在调查中补充的一份陈述,关于当年有一位穿中山装的男人从县城来您家送了一笔钱这件事,您要不要看看?”
“啪”的一声,王桂花两手撑着桌面站了起来,椅子往后滑出去一尺远,青筋从脖子上蹿到太阳穴。
“那个烂嘴婆娘!什么都往外说!她自己还偷过队里的鸡蛋呢!”
(?o?o)
何长河端坐不动,嘴角那道弧度依然没落下来,但眼底的笑意已经彻底换了一层温度。
“王桂花同志,我建议您坐下来,把情绪控制一下。”
他的手从桌面上收回去,十指交叉搁在面前,语速放得更慢。
“您刚才那句话等于承认了两件事,第一,江春华的陈述内容您是知情的;第二,确实有人给过您钱。”
王桂花的膝盖像被抽了筋一样软下去,一屁股跌回椅子上,嘴唇翕动了好几下,连“你胡说”三个字都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旁边的女干事飞快地在本子上写着,笔尖在纸面上沙响。
何长河从桌下又抽出一份文件,这是今天的最后一份,他没急着推,搁在自己面前用手掌按着。
“最后这一份,是公社党支部下发的对您虐待未成年人的初步调查通知,昨天下午到的您所在大队,大队书记已经签收了。”
他把这份通知轻轻推过桌面。
“您需要回去接受组织调查,王桂花同志。”
屋里的空气像凝了层霜,沈大山的牙齿打着架,恨不得扭头就跑,王桂花瘫在椅子上,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拧成一团,眼珠子里的凶光还没散尽,但那股横劲儿已经塌了大半。
何长河站起来,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笑容重新回到脸上,温和得像春风拂面。
“今天就先到这儿,您回招待所好想,想清楚了随时来找我谈。”
王桂花被搀着出了接待室的时候,腿脚像踩在棉花上,沈大山在后面扶着她,自己也抖得像筛糠。
门口的哨兵目不斜视,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何长河站在窗口看着那两个身影歪歪斜斜地往大门外走,转笔的手慢悠悠转了两圈,嘴里冒了一句。
“晚上估计还得闹腾。”
女干事合上记录本抬头问。
“政委,需要通知沈副师长吗?”
“不急。”何长河把钢笔插进胸袋,往门口走的时候脚步轻快得像去散步,“让子弹飞一会儿。”
(???)
当天傍晚,念在家里听沈卫光转述完接待室的经过,嚼着核桃仁嚼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何叔叔亮了穿中山装那个人的线索?”
“亮了一半,没说细节,只是提了一句,王桂花当场就炸了。”
念把核桃壳拢到一起搁在桌角,两只手交叠放回膝头上。
“那就等着吧,她今晚肯定睡不着,睡不着的人容易犯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