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她先闹,闹得越大,丢人的越多。”
沈卫光看着念念那张平静得过分的小脸,蹲下来给她把棉鞋后跟踩好,站起身对林志远说了句。
“去找何政委,就说我请他先安排接待,大门口按规矩走程序,不放人进来,让她去附近招待所等着。”
“是!”
林志远转身就跑,军靴踩得楼梯间砰响。
念念拽了拽沈卫光的袖口,把他往屋里拉。
“爸,进来说。”
门关上,念念爬回椅子上坐好,两条腿悬着,脚尖轻晃了两下,手搁在膝头上没动。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吧?”
沈卫光脱了外套挂到门后,点头。
“林志远说瞧着身后还跟了个男人,描述像你大伯。”
“沈大山。”念把这个名字从嘴里吐出来的时候,跟说一粒砂子似的,没什么分量,“胆小怕事的人被王桂花拽出来壮胆,到了地方估计腿比她还软。”
(???)
沈卫光把风纪扣重新扣上,靠在桌边看着她。
“你觉得她下一步会怎么走?”
“闹。”念念的回答快得像背好的台词,“她最大的本事就是撒泼,进不了门她就在外头嚎,引人围观,逼你出面。”
“那你的意思是?”
“不出面,让何叔叔按流程走。”念念伸出一根胖乎乎的手指在膝盖上点了点,“但光堵不够,得给她上头加一道箍。”
沈卫光挑了下眉,等她往下说。
“爸,她那封敲诈信和咱们寄回去的公函,大队书记虽然上了门,但公社那一级还不知道这事,对不对?”
“对,公函是直接寄大队的。”
“那就把材料再往上递一层。”念念的语速不急,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得清楚,“调查报告副本加上陈爷爷出的体检评估,通过正规渠道送到她那个大队的上级公社革委会,让妇女主任和贫协那边都过一遍。”
(⊙?⊙)
沈卫光的手搁在桌沿上没动,眼神沉了沉。
“这一步的意思是……”
“她在省城闹得越凶,公社那边接到的反馈就越难看。”念念把两只手叠到一起搁在膝头上,仰着脸看他,“等于她每嚎一嗓子,家里的麻烦就多一分,到时候是大队拽她回去还是公社来人押她回去,她自己选。”
屋里安静了几息,窗外早操的号声远传来。
沈卫光盯着她那双亮得不像刚起床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把她脑顶那撮翘起来的呆毛按平了。
“行,今天我跟何政委和赵明远通个气。”
“爸。”
“嗯?”
“何叔叔手里应该还有底牌没亮,让他自己选什么时候掀,我们配合就行。”
沈卫光把外套从门后取下来重新穿上,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她。
“吃了早饭没有?”
“还没呢。”
“等着,我让张师傅留了你的荷包蛋。”
(???)
门关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
念念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窗台边往外探了一眼,院子里的大榆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落了两只麻雀,早起打水的军嫂经过时抬头朝二楼瞅了一眼,大概是在猜这家今天又有什么动静。
她把窗帘拉好,回到床头坐下来,翻开那本穴位图谱,手指搁在内关穴那一页上没聚焦。
王桂花这个人她太了解了,一辈子欺软怕硬,被堵死了正路就会去找歪路,在省城人生地不熟,她能找到什么歪路?
念念的手指在书页边缘叩了两下。
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用不了多久就会自己冒出来。
当天傍晚,沈卫光家里多了两个人。
何长河进门的时候手里转着钢笔,笑眯地往椅子上一坐,赵明远跟在后面把门带上,三个大人围着方桌坐定,念念搬着小板凳挤在沈卫光椅子旁边,安静得像个摆件。
“情况我都了解了。”何长河把钢笔往桌上一搁,那个笑还挂着,“老太太在大门口嚎了一上午,中午让人领到街对面的国营招待所去了,她那个大儿子跟着,办了登记,花的是她自己的钱。”
赵明远在旁边接了句。
“招待所那边的人认识咱们的人,说她跟服务员打听军区怎么进去,被挡了两回了。”
何长河点了点头,目光落到念念脸上。
“小丫头,听说你有主意?”
念念从板凳上仰起脸,嘴角那点笑甜得像要融进酒窝里。
“何叔叔,把材料往公社递一份,让她闹一天,公社那边的压力就大一分,她自个儿家里人先坐不住。”
何长河转笔的手停了,跟赵明远对视了一眼。
赵明远啧了一声,大巴掌在膝盖上拍了一下。
“这丫头,三岁想出这种围魏救赵的法子?”
(?_?)
沈卫光靠在椅背上,声音不咸不淡的。
“我女儿聪明。”
何长河笑着把钢笔捡起来在指间转了一圈,点了点桌面。
“成,这事我来办,明天走组织渠道把材料递上去,不用咱们出面催,公社接了东西自己就会急。”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弯腰看着念念,那双笑眯的眼睛里带了点大人看不透小孩时才有的审视。
“念念,何叔叔多问一句,你觉得她在省城能待几天?”
念念歪了歪脑袋,认真想了想。
“看她兜里有多少钱,招待所一晚上五毛,她那个人舍不得花钱的,最多三天。”
何长河直起腰拍了拍军装上并不存在的褶子,嘴角那道弧度加深了些。
“三天够了。”
门关上之后,院子里只剩路灯把树影打在地面上晃来晃去,念念咬着赵明远上回送来的红枣坐在板凳上,把今天的棋盘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王桂花不知道,她踏进省城的那一步开始,每走一步都踩在别人铺好的路上。
只是念念心里还悬着一根线,王桂花在省城人生地不熟的,她身边如果冒出一个不该出现的人,这盘棋就不只是对付一个泼妇那么简单了。
窗外传来换岗的脚步声,规律而沉。
念念把红枣核吐到手心里丢进垃圾桶,钻进被窝裹好,闭上眼之前嘴里冒了一句。
“爸,你今晚不用来看我了,我能睡着。”
隔壁传来沈卫光翻笔记本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才回了一个字。
“嗯。”
半夜念翻身的时候,那扇门还是被推开了一条缝,几秒后又轻轻合上。
(ˊ?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