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肩膀不疼了高兴的吧。”这话说完念自己也觉得解释太敷衍了,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搁,岔开话题。
“爸,今天三营复查结果出来了吧?”
“出了,全部达标。”沈卫光把笔记本翻开给她看,那行“三天后复查三营水质”后面打了个对勾。
念念凑过去瞄了一眼,嗯了一声,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窗边踮着脚把窗帘拉了拉,外面的天色暗下来了,路灯刚亮起来一排昏黄。
她来军区整一个月了。
窗外有两个军嫂挎着菜篮子边走边聊天,路过二号楼底下的时候往上瞅了一眼,嘴里说着什么笑了起来。
“念念。”沈卫光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嗯?”
“过来坐。”
念念转过身来,看见沈卫光把文件推到桌子一角去了,桌面上清爽爽只剩一只搪瓷缸和那本笔记本,他坐在椅子上看着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姿势比平时松弛。
她走回去爬上对面的椅子坐好,两条腿悬着,脚尖够不到地面。
“想不想听我讲个故事?”
(⊙w⊙)
念念眨了两下眼。
来军区一个月了,这是沈卫光第一次主动开口说这种话,不是“吃了没”“冷不冷”“被子够不够厚”这类日常指令,而是一个人想要跟另一个人亲近时才会有的那种试探。
她把手里正在揪着的衣角松开,坐端正了。
“想听。”
沈卫光清了清嗓子,那副准备开口讲话的样子有点生硬,像战前动员时候习惯了训话的人忽然要换一种温度说事情,嘴唇开合了两下才真正出了声。
“我跟你说说我那个老班长。”
(???)
“六七年冬天那一仗,我们连被堵在一条山沟里三天三夜出不去,粮弹全断了,班长身上中了两枪还在前头趴着。”
他的声音不急不慢的,带着一种讲述陈年旧事才有的平坦。
“第二天半夜下大雪,零下二十几度,我们几个冻得牙齿打架,班长把自己的棉袄脱了盖在我身上,说——小沈,你年轻,你得活着回去。”
念念双手交叠搁在膝头上,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后来呢?”
“后来第三天援军打通了包围,班长被抬上担架的时候全身冻僵了,到了野战医院才缓过来,左脚两个脚趾截了。”
沈卫光的拇指摩挲着左手腕上那道不起眼的旧疤,念年注意到了这个动作但没打断他。
“他现在在老家种地呢,去年来信说腿脚不太利索了,让我别惦记他。”
沈卫光说到这儿顿了顿,目光落在念念脸上,那种平时只在看文件时才有的专注里带了点别的东西。
“我跟你讲这个是想说,人活着得有人护着,也得有人值得你护。”
念念安静地听完,没有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软的。
“爸爸你讲故事挺好听的。”
沈卫光的耳根子肉眼可见地红了一层,别开脸去端搪瓷缸喝水,了一大口才闷声说了句。
“以后想听了跟我说。”
“好。”(ˊ?ˋ)
屋里暖壶咕噜响了一声,窗外的风把树梢吹得沙沙的,这个夜晚比以往任何一个都松弛,两个人坐在桌子两头各自安静着,那种不需要说话也不觉得闷的默契又回来了。
念念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灶台边,这回没去够暖壶,而是踮着脚打开橱柜把赵明远送来的那袋核桃摸了两个出来,走回桌前把其中一个递给沈卫光。
“爸,你帮我砸开。”
沈卫光接过核桃,两根手指一捏,壳子咔嚓裂了两半,把核桃仁剥出来放到她手心里。
念念咬了一口嚼着,又把第二个递过去。
“这个你吃。”
“我不爱吃这个。”
“骗人,你什么都吃。”
沈卫光被噎了一下,把核桃捏开自己吃了,嚼了两口忽然轻声说了句。
“一个月了。”
念念抬起头看他。
“你来这儿一个月了。”他把核桃壳拢到一起搁在桌角,语气像在确认一件不太真实的事,“习不习惯?”
“习惯了。”念念把最后一块核桃仁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含糊地补了一句,“比哪儿都好。”
沈卫光没说话,但搁在桌面上的那只手松开了攥着的拳头,手指一根地舒展开来。
念念看见了那个动作,心里那根始终绷着的弦也跟着松了松。
她把核桃壳收好丢进灶台旁边的垃圾桶里,洗了手擦干净,走到自己屋门口站住。
“爸,我睡了。”
“嗯,被子——”
“够厚,水在暖壶里,我知道。”
沈卫光的嘴角动了一下,摆了摆手让她去了。
门关上,念念换了衣服钻进被窝,把被子裹到下巴底下,闭着眼把这一个月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站稳了。
不是靠运气,不是靠撒娇卖乖,是一条一条实打实的铺出来的——赵明远的后勤支持,陈正道的医学认可,谢玉兰的日常照看,秦向阳的小尾巴跟随,林志远的贴身守护,还有家属院军嫂们对她从好奇到信服的口碑转变。
每一步都踩得稳当。
(?????)
但这只是开始。
魏国栋那两封寄往京城的私信还没查出收信人,何长河手里那条“穿中山装之人”的线索还没跟她碰上头,王桂花的那封敲诈信已经用公函堵回去了但那个女人不会善罢甘休——
念念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下一步,等王桂花自己送上门来。
何叔叔说的那句“当面问清楚比较利索”不是随口一说,他在等一个契机。
她也在等。
隔壁传来沈卫光关灯的声响,弹簧床吱呀一声,然后是安静。
外头远的,哨兵换岗的脚步声从营房方向传过来又远去了,规律而沉稳。
念念的呼吸慢匀称下来,意识开始往下沉的时候,她听见隔壁那扇门又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光线漏进来一丝,停了几秒,又合上了。
她没睁眼,嘴角在枕头上弯了一点。
每天都来看一眼才安心,这个爹。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全亮,林志远就来敲门了,嗓门压得低但掩不住里面的紧。
“副师长!”
沈卫光开门出来的时候风纪扣还没扣完,看了林志远一眼。
“怎么了?”
“何政委让我来转告,说大门哨那边报了,今早头班车刚到,有个老太在军区门口跟门卫吵起来了,扯着嗓子要见您。”
念念的屋门开了一条缝,两只清醒得不像刚睡醒的眼睛从门缝里露出来,落在林志远脸上。
“来了?”
林志远点头,咽了口唾沫。
“看着挺凶的那老太太,嗓门贼大,门卫都拦不住。”
念念把门拉开走出来,脚上的棉鞋还没穿好,头发乱蓬蓬的挂在脸侧,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她走到沈卫光腿边站定,仰起脸。
“爸,让何叔叔先接手,我们不急着去。”
沈卫光低头看了她一眼。
念念的声音平得像在说今天早饭吃什么。
“让她先闹,闹得越大,丢人的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