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她的请求,卢温始终保持着平静。
卢温当然明白这其中蕴含的意思,她是真心希望卢温能够好起来,这一点不需要质疑。
“回信我不能保证,毕竟我可是很忙的。”
看着赛琳娜黯然的表情,卢温深吸一口气,轻声回复:
“不过我答应你,你寄来的信,每一封我都会看完。”
赛琳娜脸上的表情立刻生动起来,似乎要将心底的阴霾一扫而空般,她语气微扬道:
“这样就好。”
接着两人聊了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临别时,赛琳娜笑容复杂道:
“我离开以后,你会感到寂寞吗,卢温先生?你平时好像不怎么和其他孩子交流。”
“呵呵,说不定会有一点吧。不过我还有月月呢。”说着,卢温的视线落到陪在旁边的呆愣女孩身上,随即摊开双手。
赛琳娜也跟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小脸上没什么表情,眸底闪烁的复杂情绪被很好掩盖。
随后她轻咬嘴唇,什么话都没说。
沉闷的叩门声响起,长着一张扑克脸、黑头发黑眼睛的塞西尔先生推开房门,嗓音浑厚地开口:
“我们该走了,赛琳娜。”
“好的,爸爸。”赛琳娜双手搭在身前,低声回应。
塞西尔先生仍然套着一件宽大的黑色牧师长袍,深邃的眼睛先后望向卢温和月月,从他的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绪。
早些年为了治疗白鳞病,卢温一家也请过塞西尔先生来做净化仪式,可惜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因为早已经接触过卢温的病症,所以塞西尔先生看到卢温现在这副模样并不感到惊讶。
卢温先向他问好:“早上好,塞西尔先生。”
“早上好,卢温。”
塞西尔先生走进房间,视线交汇间说道:“你的情况我听说了,直到今天才正式来看望你实在有些失礼,其余的问候我已经跟你父母讲过,就不再多说。”
“不用在意,塞西尔先生,大家都知道你很忙。”卢温客气道。
“嗯,我会向主祈祷,请求祂降下神迹,将你从死亡的泥潭里送至祂的天国。”塞西尔先生微微颔首。
“谢谢。”
卢温诚恳地道谢,内心却给出不一样的回答:
“哈,为我祈祷的人有一个就够了。而且比起整天板着脸的大叔,我还是更偏向可爱乖巧的女孩子。”
塞西尔先生当然看不穿卢温此刻的想法,只是点头后看着赛琳娜,那意思不言而喻。
“记得回信喔。”
赛琳娜朝床上的卢温稍稍躬身,有些俏皮地轻快眨眼,然后快步跟上塞西尔先生的脚步。
即将掩上房门的那一刻,赛琳娜回眸深深看了一眼,卢温正扭头喊着月月的名字,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映在他脸上,衬得他脸部的线条都仿佛发散出耀眼光辉。
而他那双深黑的眼眸已经半眯起来,似乎和赛琳娜的道别已经耗尽所有气力,眸底最后一丝神采褪去后,活像一座拟真的大理石雕塑。
赛琳娜忽然感到一阵心慌意乱,生怕他就此睡去不再醒来。她想转身推开房门去喊卢温的名字,想再和卢温说两句话,想听他再喊一声自己的名字。
但她很好地克制住内心的冲动,这或许是她唯一能做好的事情。她自认为是这样。
把刚刚的画面深刻在心底,赛琳娜收回目光,跟着爸爸搭上马车。
凝望车窗外的景物逐渐后退,赛琳娜的心也跟着渐渐沉寂。
她那暗色的眸底映出外面寂寥的线条,整个神情显得怔怔失神,看起来很像姿态凝滞的逼真蜡像,像是某种极具艺术感的油画里会出现的人物。
时间静静流逝,这副冷漠的肖像画神情变换,最终定格在悔恨、担忧、失落和嫉妒糅杂的情绪洪流之中。
......
等到春季将近,天气彻底暖和起来的时候......
某天上午,卢温安详地阖上双眼,彻底咽气了。
当时他身边只有月月和家里的女仆,两人都没有发现什么异常,还以为卢温只是正常地睡着了。
当然,月月说不定连死亡这个概念都不理解。
卢温死前,那些蚁虫般的白鳞已经占据他绝大部分身体,任何人来看了都不会把他错当成正常人类。
总之,他算是从苦痛的折磨之中暂时解脱,思绪终于恢复清晰。
眼前的黑暗缓缓流淌,很快昏暗的光线刺进瞳孔,卢温稍一回神,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处制样古老的拱形石桥上,四周笼罩着死寂的暗红雾气。
卢温整理着先前的记忆,确认自己已经身处【死笼】之中。
“原来【死笼】里面是这样的光景。那么,我该怎么离开这里呢?会不会有时间限制?”
卢温低头看着自己恢复正常的双手,并且打量了下现在的衣着。他现在并没有赤身裸体,而是穿着跟死前一样的衣物。
“按理说,我现在应该就是所谓的灵魂状态吧?我还以为没衣服穿呢,看来【死笼】还是挺人性化的,知道给我们这些死鬼留点尊严。
“又或者,这些衣物也成了我灵魂的一部分?如果灵魂包括了一个人的外在,那衣服确实算是,毕竟头发和指甲之类的东西都差不多。如果不包括外在,那我应该只是一道模糊的人形才对。”
这样想着,卢温的心态放松不少。不再去思考灵魂方面的深奥问题,卢温抬脚踩了踩地面,又蹲下伸手按了按。
“嗯,虽然有触感,但很微妙、很不真实啊,我还真有点期待会不会直接穿透过去。”
原地转了一圈,确认周围除了暗红雾气以外什么都看不清,卢温犹豫了一下,抬手掀开上衣,视线落在自己右侧腰腹。
在那里有一块区域被白色菱形鳞片覆盖,没有异样的刺痛感,很安分,却让卢温感到有股寒意正在扩散。
“这...也是我灵魂的一部分?”
想不明白的卢温不再纠结,反正他已经死了,白鳞病也不能再拿他怎么样。整理下衣物,卢温沿着拱桥侧面的护栏慢慢前行。
下到桥边,围绕在四周的暗红雾气如被风暴牵引般飞快退却,露出黑色的礁石、翻涌而至的暗红潮水、矗立于灰蒙小岛中心处的火柴盒式建筑,以及石桥前方不远处似在等候的人影。
等等,火柴盒?
卢温眉头疑惑皱起,遥望着小岛中心处那个正正方方的浅蓝色建筑物,感到一阵难言的违和感。
“这建筑根本和周围格格不入吧?为什么会这么突兀......”
卢温微眯双眼,盯着火柴盒上各种紧挨着的多边体,莫名有种熟悉的感觉在心头萌发。他总感觉似乎在哪见过这个奇怪的建筑物,又感觉不太一样,说不清楚。
“......欢迎。”桥头前方等候着的人影发出沙哑苍老的男声,盘膝在原地坐下,朝卢温摊开手掌。
卢温没有着急应答,而是盯着浅蓝色火柴盒绞尽脑汁苦想了好一阵,直到彻底放弃才缓步上前。
“好看吗。”那道沙哑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
卢温稍微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答道:
“额,不用泥土块来搭火柴盒,我不认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