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解答对方的疑惑，卢温端详着他的身形，淡淡道：
“你是谁？”
听到他的提问，盘膝坐下的那人原本低垂的脑袋微昂，让眼前的卢温看清他的样貌。
看到那张熟悉面孔后，卢温瞳孔紧缩，不自觉后退两步。
那张脸和现在的卢温完全一致，不过只有半边是这样，另外半边脸腐烂得能看见骨头，几块发黑发臭的烂肉还挂在骨架上摇摇欲坠。
卢温定了定神，重新打量着眼前这人的模样，摸着下巴道：
“这就对了，这才像【死笼】里会出现的人物，你是什么？灵魂摆渡人之类的？”
对方没有要回答的意思，卢温便自顾自往下说道：
“还是你要说你和我一样，你就是我，或者是什么死亡的另一面？”
卢温的视线往下，看到他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男士正装，微笑调侃：
“我这张小孩子的脸放在你身上，实在有点滑稽，你不觉得吗？”
“...安静。”这人沉声命令道。
“这是把我当小孩了？我还以为灵魂的本质会有不同，担心会不会被看出来呢。”卢温一边思索一边耸肩，示意他继续。
这半边脸的人也不耽搁，把摊开的掌心递向卢温，那里正静静躺着三枚暗红色的骰子，仿佛随时能够渗出鲜血。
“掷骰子，点数比我大，可以离开这里。”
卢温皱眉看着他掌心那三枚骰子，一时间没有任何动作。
他以前也想象过从【死笼】里逃脱的条件，诸如什么搜刮物资大逃杀、男生女生向前冲、天黑请闭眼、最强大脑、非诚勿扰......或者是斯芬克斯的脑筋急转弯之类的东西。
当然只是随便想想，有些活动...咳咳，有些条件根本站不住脚。
因为至今为止，从【死笼】里回来的人包含了男性女性老人小孩，甚至那些身体有缺陷的人也不例外，数量不多但也不只一个两个。
很难想象一个腿脚不便的老人能通过男生女生向前冲，也很难想象某个年龄跟卢温差不多的小孩子能轻松通过最强大脑。
所以有没有什么老少皆宜，不用依靠体能和智力来摆脱【死笼】的方法？
卢温当然有往运气这方面考虑过，扑克、骰子、甚至是飞行棋和大富翁。不过以纯靠运气来说，那死而复生的人数又太少了点，除非获胜的条件极其苛刻，比如掷骰子必须要投出最大数字。
不，这是否太过苛刻了。
所以，听到真的要用掷骰子来决定复活的名额时，卢温并不是很惊讶，只是本能地感到有些不妙。
因为条件是掷出的点数要比他大。
以死而复生的人数来看，对方要不就是本身运气很好，要不就是在骰子上动过手脚。
卢温盯着那半张和自己一样的脸庞，摩挲着下巴道：
“这骰子是你的秘密武器？你特制的？”
仔细一看，这三枚暗红骰子的平面上，并不是用寻常的几个点来代表数字，而是印刻着数字，对，就是“”。
太诡异了。
半张烂脸的人另一只完好眼睛内透出讶异的眸光，似乎听懂卢温话外的意思，哑着嗓音问道：
“你是侏儒？”
“因为我说的话不像小孩子？大叔，现在的小孩很早熟的。”
卢温脸皮抽动，干脆跟着盘膝坐在他面前：
“请你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你先还是我先。”那人不再理会卢温的问题，板着半张脸冷声道。
“如果我输了，会发生什么事？”
“你先还是我先。”
“不投的话就要永远待在这里吗？我是说你。”
“你先还是我先。”
“你很急着下班吗？这里月薪多少，有没有五险一金，我能加入你吗？”
“......”
“你买车买房了吗？结婚了没有？有小孩没有？家里还有其他人吗？今年多大了？父母身体还健康吗？工作压力大不大？”
“......我先。”那人面无表情地握住那三枚骰子，抬起再松开。
暗红骰子掉在碎石路面上翻滚几圈，朝上的三面分别是“2”“6”“3”。
卢温伸长脖子去确认点数，同时暗自考量道：“嗯，赢面不算大，但确实值得一试。”
半张脸的人把那些骰子拾回来，放在卢温跟前，朝他微昂下巴示意。
卢温捡起那三枚暗红骰子，放在手心感受了下：
“不想再聊聊吗？你是那种不擅长与人交际的类型？那这份工作应该不太适合你。还是说，你是我的专属接待员？”
“......”和卢温一模一样的那只眼睛闭上，只剩下另一半骷髅架子的空洞眼眶还在对视。
“真没意思。”卢温小声抱怨。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痛苦折磨太久，加上长时间没有活动身体、没有肆意跟别人聊天、没有睡过安稳觉，甚至能进行平静思考的时间都没有，这会儿死后变成灵魂状态，不再病痛缠身的卢温显得异常活泼。
又等待了好一会儿，见周围实在没有其他动静，卢温做了次深呼吸，默默为自己祈祷过后抛出握着的三枚骰子。
暗红的骰子在地面翻滚旋转，先后停止，展现在上方的三面分别为“5”“4”“4”。
看到全部点数的那一瞬间，卢温的心脏漏跳半拍，随后他长舒一口气，抬手轻捏眉心。
“哈...我赢了！”
面前的人睁开眼睛，默默注视着朝上的那三个数字，短暂没有出声说话。
“我不得不向你道歉。”卢温站起身舒展四肢，“我还以为你肯定在骰子上动了手脚，是我误会你了，半边脸的大叔。哎，以貌取人是我不对。”
半边脸的大叔始终保持着沉默，看不出任何情绪。等到卢温安静下来，他慢慢捡起那其中一枚骰子，把“6”的那一面倒转过来。
卢温顿时愣住，花了几秒钟时间理解这副画面的意思，然后不敢相信般皱眉指着那骰子道：
“你的意思是，这一面不是‘6’，而是‘9’？”
那人点头肯定。
“你他妈——！”卢温脏话还没说完，身后那些不断拍打着礁石的暗红潮水骤然暴涨，眨眼间便将卢温吞没，带他回归拱形石桥下那片暗红的海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