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娘从来没有这么急过——她推开门的时候头发没梳,手上有面粉,
鞋底还粘着厨房的碎菜叶。她说赵三偷听到了排查队军官的对话。
“燕国王室血脉”——不是“教书先生”了。排查队已经知道了。
他们要找的不是走私账本,是一个孩子。
一个两岁时从燕国王城地道逃出来的、身上带着飞燕纹铜扣的孩子。
那个孩子现在二十岁了。住在这条巷子尽头。
敲门声越来越急。
沈珩从床上弹了起来,是柳娘的声音,很急。
天已经大亮了,他披上外衣,走到门口,拉开门。
柳娘站在门外,脸色很差——嘴唇发白,
眼睛里有一种沈珩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恐惧。
“怎么了?”
出事了。”柳娘压低了声音。“你跟我来。
柳娘把沈珩带到了酒馆后面的小院里,院子里没有别人。
柳娘关上了院门,回头看着沈珩,脸色发白。
“赵三出来了。”她说。
“赵三?”
排查队把他放了,昨天晚上放的,他回到镇上之后,直接来找我了。
沈珩的心跳猛地一紧。”他说了什么?“
柳娘顿了顿。“他说,排查队在审他的时候,他听到了军官和副官的私下对话。
”
“什么对话?”
柳娘看着他。
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犹豫,不是害怕,是不确定该不该说。
“说。”
凌国在找一个人。“柳娘的声音很低,低到沈珩必须凑近才能听清。
”一个二十年前从燕国逃出来的人。
沈珩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燕国的,王室血脉。”
四个字。像四块石头,砸在沈珩的胸口上。
他整个人僵住了。
王室血脉。
他想起了旧书里的燕国地图,地图背面写着——“王室,血脉——”。
他想起了纸条上的字迹——“他不是铁匠”。
他想起了姜伯的话——“你父亲是个很重要的人”。
他想起了青鸢的话——“你不属于这里”。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碎片,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珩哥?”柳娘看着他的脸色。“你没事吧?
沈珩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外表还站着,但里面已经空了。
“珩哥!”
沈珩回过神来,他看着柳娘,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赵三还说,”柳娘继续道,“排查队最近还会回来。
他们没有找到要找的人,不会善罢甘休。你要小心。”
沈珩头一点。
“赵三呢?”
“他回去了。排查队放他的时候警告过他,不许跟任何人说。
但他还是告诉我了。
”
“为什么?”
柳娘沉默了一下。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尖上沾着一点泥,
大概是早上赶路的时候踩的。
“因为赵三说,排查队审他的时候,问了很多关于你的事。”
沈珩的血液冷了一度。
“问了我什么?”
“问你的年龄。问你什么时候来的落云镇。问你平时跟谁来往。
问你的长相——多高、多瘦、长什么样子。”
沈珩闭上了眼睛,排查队在找他。
赵三说,那个军官把你的特征说得一清二楚,二十岁出头,中等身材,瘦,
左眉角有一颗小痣。
沈珩的手摸上了自己的左眉角,那里确实有一颗小痣,很小,
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们知道你长什么样。”柳娘说。“他们知道你在落云镇。
他们只是还没有确定你的具体位置。”
沈珩睁开眼睛。
“还有呢?”
“赵三说,那个军官提到了一个人名。”
“什么人名?”
柳娘抬起脸,看着沈珩。
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东西——像是恐惧,又像是异样的坚定。
“‘影‘。”她说。“他说——‘影已经确认了目标的位置,三天之内收网‘。
”
沈珩找到姜伯的时候,姜伯正在铁匠铺里打铁。
炉火烧得很旺,铁锤一锤一锤地砸在铁块上,姜伯的赤膊上全是汗,
肌肉在火光中一鼓一鼓的。
他打得很专注,专注到沈珩站在门口看了他很久,他都没有发现。
“姜伯。”
姜伯的铁锤停了。他回过头,看到沈珩的脸色,手里的铁锤慢慢放了下来。
“出什么事了?”
沈珩走进铁匠铺。炉火的热浪扑面而来,但他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冷。
“凌国在找一个人。”他说。“二十年前从燕国逃出来的王室血脉。
排查队审赵三的时候,赵三听到了。”
姜伯的脸色变了。
恐惧。一种深不见底的、从眼底蔓延到整张脸的恐惧。
像他一直在等这一天,但当这一天真的来了,他还是害怕。
“他们知道了。”姜伯的声音很低。
“知道什么?”
“知道你还活着。”
沈珩站在炉火旁边,看着姜伯,火光在姜伯的脸上跳动,
把他的伤疤照得忽明忽暗。
姜伯。“沈珩的声音在发抖。”我是不是——燕国王室的人?
姜伯没吭声。
他转回身,把铁锤放回架子上,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需要很大力气的事。
“姜伯!”
“你现在不需要知道这个。姜伯回头来。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流泪。
他的声音很稳。你需要知道的是——他们要杀你。”
沈珩愣住了。
“凌国灭了燕国之后,一直在追杀燕国王室的后裔。二十年了,他们没有停过。
他们以为燕国王室已经死绝了,但最近他们得到了消息——说还有一个人活着。
”
姜伯的声音很沉,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那个人就是你。”
炉火烧得很旺,热浪扑面而来,但沈珩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冷。
冷到他的指尖在发麻,冷到他的牙齿在打颤。
“你父亲——”
姜伯闭上了眼睛,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像在咽什么东西。
“你父亲是燕国的太子。”
太子。
沈珩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太子,燕国的太子,一个已经灭亡了二十年的国家的太子。
他的父亲——那个他从来没有见过、
从来没有听姜伯提起过的父亲——是燕国的太子。
燕国灭亡的那天晚上,”姜伯睁开眼睛,看着沈珩,“凌国的军队攻进了王宫。
你父亲让我带着你跑,他留下来断后。
“他……”
他死了。“姜伯的声音很轻。”我亲眼看着他倒下的。
铁匠铺里安静了,炉火还在烧,木柴发出噼啪的声响,但沈珩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的耳朵里只有嗡嗡的声音,像有一千只蜜蜂在他脑子里飞。
“我带着你跑了三天三夜。”姜伯继续说。
“从燕国都城跑到边境,翻了两座山,过了三条河。
你那时候才两岁,什么都不懂。我背着你跑,你在我背上睡着了。”
“后来呢?”
后来我到了落云镇,我把你放在了这里,我给你取了‘沈珩‘这个名字,
我对外说你是我的侄子,父母双亡,没有人多问。
他顿了一拍。
“二十年。我守了你二十年。”
姜伯抬头看了看天色。“我们必须离开。越快越好。”
陆渊是中午来的。
他提着两碗面,走进铁匠铺的时候,看到姜伯和沈珩坐在炉子旁边,
两个人的脸色都很差。
“怎么了?”他把面放在桌上。
沈珩看着他。“凌国在找燕国王室的后裔。那个人就是我。”
陆渊放下碗。他的表情没有变化——没有惊讶,没有恐惧,没有困惑。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沈珩。
“什么时候走?”他问。
沈珩怔了一下。
不是“你是王室的人?”不是“这怎么可能?”不是“你在开玩笑吧?
”——是“什么时候走?”
“什么时候走?陆渊又问了一遍。
语气很平静,
像在问一件很普通的事——比如今天吃什么”或者“明天上不上课”。
“我还没想好——”
“那就现在想。”陆渊走到桌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铺在桌上。
是一张手绘的地图。
地图上画着落云镇周边的地形——山路、河流、桥梁、关卡,
每一条路线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有些地方还画了小叉,旁边写着字:“有巡逻”、“此路不通”、“绕行”。
沈珩的目光停在这张地图上。
“你什么时候画的这个?”
“以前做生意的时候画的。”陆渊说得太随意了,随意到让人不得不多想。
他的手指按在地图上划过,从落云镇往西南方向划了一条线。“走这条路。
翻过这座山,沿着河往南走,两天能到砺国边境。
砺国跟凌国不和,凌国的人不敢轻易过去。”
姜伯站在旁边,看着地图。
“路上需要什么?”陆渊问。
他从行囊底下摸出三把匕首,放在桌上。”一人一把。“
沈珩看着桌上的东西——干粮、药品、换洗衣服、匕首、地图。
陆渊什么都准备好了。
干粮我准备了,药品也准备了,换洗衣服包好了。“陆渊一样一样地摆出来。
”今晚走,夜里走,不容易被发现。
沈珩。
当晚,沈珩一个人坐在自己的小屋里。
屋里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户纸上透进来,在墙上画了一个模糊的方块。
他坐在床边,手里握着那块旧铜镜。
铜镜很旧了,镜面已经磨花了,照不出人影。
但背面的纹章还在——一只展翅的飞燕,线条流畅,栩栩如生。
月光照在纹章上,泛着冷光。
沈珩静静地看着那只飞燕。
他想起小时候第一次看到这面铜镜的时候,他问姜伯:“这面镜子是谁的?”
姜伯说:“是你妈留给你的。”
他当时没有多想。
他以为“你妈留给你的”就跟“你爸留给你的鞋子”或者“你奶奶留给你的棉袄
”一样——一件普通的遗物,没什么特别的。
但现在他终于明白了。
这面铜镜背面的飞燕纹章,跟燕国王室的纹章一模一样。
这不是一件普通的遗物,这是信物,是身份的证明。
是他跟那个已经灭亡的燕国之间,唯一的联系。
他不是普通人的孩子。
他是燕国王室的后裔——一个已经灭亡了二十年的国家的王室后裔。
一个凌国花了二十年都在找的人。
沈珩把铜镜翻过来,看着磨花的镜面。
镜面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夜色,只有黑暗,只有他自己模糊的轮廓。
“我是谁?”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风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声,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很快、很重,
像在胸腔里打鼓。
他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但他做不到。
因为答案就在他手里——在铜镜的背面,在地图的背面,在姜伯的话里,
在所有人的眼神里。他只是不愿意面对。
他睁开眼睛,看着铜镜上的纹章。
飞燕在冷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像在看看着他。
像是在说——你知道答案,你一直都知道。
沈珩把铜镜握紧了,铜镜的边缘硌着他的手心,有点疼。
他把铜镜放进了衣服的夹层里,贴着胸口,然后站了起来来,开始收拾行李。
收拾的不是日常用品——是七张纸。
调查报告、嫌疑人表格、线索图、走私网络图、推理笔记、密信抄录、
赵三的交代。他把它们折好,缝进了衣服夹层。
这些东西比命重要——因为只有这些东西能证明,他不是在逃。他是在查。
*(第8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