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渊不是空手来的——他带了酒、熟牛肉、花生米。
像从前一样,坐在门槛上,把纸包拆开,把酒壶搁在地上。
沈珩看着他做这些动作,二十年来一模一样。
但今晚沈珩第一次在看——不是看他在做什么,
是看他做动作时哪只手用得更多。
切牛肉是右手,倒酒是右手,拍沈珩肩膀也是右手。他不是左撇子。
陆渊不是左撇子——而杀死那两个人的人,是左撇子。陆渊被排除。
但陆渊枕头底下藏的那把刀,又怎么解释?
一阵冷风灌进来,沈珩打了个哆嗦,醒了。
他靠着老槐树坐了一整夜。
初冬的夜风像细针一样扎在脸上,他的衣服单薄,后背贴着冰凉的树干,
冷意从骨头缝里往里钻。他缩了缩脖子,睁开眼睛。
天已经亮了。
灰蒙蒙的光从东边透过来,照在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
地上有一层薄薄的霜,不知道什么时候下的。
他的鞋面上也结了霜,踩在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远处的山被雾气裹着,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墨画。
沈珩缓缓起身来,腿麻了。
他扶着树干站了一会儿,等血液重新流回腿里,才慢慢往镇子里走。
走了两步,脚下一滑——树根旁边的霜太滑了,他扶住树干,稳了稳身子,
继续走。
镇上安静极了。
排查队走了之后,镇上的人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街上几乎看不到人。
沈珩走过集市——摊位空着,地上还留着前几天的痕迹:被踩扁的菜叶、
打翻的醋坛子、一扇被撞歪的门板。
他没有去铁匠铺。
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昨天他跟姜伯吵了一架,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
他现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姜伯。
他怕一推开门,看到姜伯坐在铁砧旁边,两个人大眼瞪小眼,谁都不说话。
那种沉默比吵架还难受。
他回到了自己的小屋,推开门,屋里冷得像冰窖。
炉子灭了,水缸里的水结了一层薄冰,他蹲下来,把炉子里的灰掏出来,
重新生火,火苗舔着木柴,发出噼啪的声响。
他把手伸到火边,烤了一会儿,手指才慢慢有了知觉。
他坐在炉子旁边,盯着火苗发呆。
昨天的事像一场梦——姜伯的脸、姜伯的话、他自己的愤怒。
所有东西都在脑子里搅成一团,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他自己想象的。
他想起姜伯最后说的那句话:这次不一样了。他们已经来了。
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面对。
姜伯说这话的时候,眼眶红了。
沈珩从来没有见过姜伯哭。
二十年了,不管是被人追杀、被人围堵、还是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
姜伯都没有哭过。但昨天他哭了。
沈珩闭上眼睛,用力揉了揉太阳穴。
他不知道坐了多久。
直到门外传来脚步声。
珩哥。
是陆渊。
沈珩抬起脸。陆渊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布包,肩上搭着一件外衣。
他的头发有点乱,脸上带着倦色,像赶了一夜的路。
你回来了。沈珩说。
嗯。陆渊走进来,把布包放在桌上。
排查队走的第二天我就出发了,去邻镇进了点货。
路上耽搁了,昨晚没赶回来。
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壶酒、一包卤肉、两个馒头。
卤肉用油纸包着,还冒着热气,是刚买的。
先吃点东西。陆渊说得很随意。你脸色很差。
沈珩接过馒头,咬了一口,凉的,但他没在意。
两人坐在小屋里喝酒。
炉子上的火还在烧,屋里暖和了一些。
卤肉切开放在盘子里,酒倒进碗里,热气从碗口往上飘。
陆渊把馒头掰开,在火边烤了烤,烤得表面焦黄,递给沈珩一个。
他说。
沈珩接过来,咬了一口,馒头外面脆,里面软,带着一股烟火气,他嚼着馒头,
觉得胃里踏实了一些。
石桥镇有什么新鲜事?他问。
没什么大事。陆渊喝了口酒。倒是听说了一件事。
石桥镇东头新开了一家面馆,老板是从北边来的,做的面是手擀的,劲道得很。
我尝了一碗,味道下次带你去。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吃了。
跑的地方多了,嘴就刁了。陆渊笑了。
以前你让我吃什么我吃什么,现在不行了,吃惯了好的,差的咽不下去。
你以前吃差的也不少。
那是因为没钱。陆渊理直气壮。
沈珩笑了。
陆渊讲了一些在路上的见闻——哪个镇子的集市长什么样,
哪个路口的包子铺好吃,哪个渡口的船夫最会讲故事。
他讲这些的时候,语气轻松,跟平时一模一样,沈珩听着,偶尔笑一下。
对了,陆渊突然想起什么,我在石桥镇碰到一个人。
对方以为骗过了沈珩。沈珩冷笑——骗过?他只是在看对方怎么演。
老赵。就是以前在镇上卖豆腐的那个老赵,你还记得吗?三年前搬走的那个。
记得。他搬去哪了?
石桥镇。他现在不卖豆腐了,开了个杂货铺。
见到我的时候拉着我说了半天话,问镇上的人怎么样了,问你还教不教书。
我说你还教着呢,他高兴得不行,说沈先生教得好,
我家那小子以前跟着他学了两年,到现在还记得他教的那些道理。
沈珩怔了一下。他记得?
记得。
他说他家那小子现在在石桥镇当学徒,每个月攒点钱,
说要攒够了回来拜你为师。
沈珩端起酒碗,喝了一口,酒是热的,辣嗓子,他咽下去,觉得胃里暖了一些。
排查队走了之后,镇上怎么样?陆渊问。
还行。就是大家还怕着,没几个人敢出门。
过几天就好了。陆渊说。边境的人,什么没见过。
沈珩头一点,他给自己倒了第二碗酒,酒壶快见底了,倒出来的酒只有半碗。
他把酒壶晃了晃,听到里面咕噜咕噜的声音。
下次多带点酒。他说。
陆渊笑了。你要多少?
两壶。
你喝得完?
喝不完你帮我喝。
陆渊笑着摇头。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酒量不行。
我酒量怎么了?
上次喝了一壶半就趴桌子底下了,还是我把你扛回来的。
那是你酒不好。
我的酒不好?我那壶酒可是从凌国商人手里买的,花了三两银子。
三两银子买一壶酒?你被坑了。
你懂什么,那酒是凌国宫廷的配方。
宫廷的配方?你怎么知道?
陆渊顿了一拍。……那个凌国商人说的。
沈珩笑了笑,没有追问。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
聊到后来,话题从石桥镇转到了小时候的事——谁偷了谁家的枣,
谁在河里摸了条鱼被螃蟹夹了手,谁在私塾里被先生罚站了一下午。
你还记不记得,陆渊笑着说,有一年夏天,你非要去河里游泳,
结果被水草缠住了脚,是我把你拽上来的。
我记得。沈珩说。
你拽我上来之后,自己也被水草缠住了,
还是岸上的姜伯跳下来把咱俩都捞上来的。
对对对。
陆渊拍着大腿,姜伯上来之后气得不行,一人给了一巴掌,你的脸肿了三天。
你的脸也肿了。
我那是被水草刮的。
你骗人。姜伯那一巴掌打得可响了,我在水里都听见了。
两个人笑了起来。
笑声在空荡荡的小屋里回荡,像把初冬的寒气都挤出去了一些。
聊着聊着,沈珩觉得心里的那块石头轻了一些。
对了,陆渊放下酒碗,你跟姜伯……没事吧?
沈珩沉默了一瞬。
吵了一架。
我知道。陆渊说。我回来的时候路过铁匠铺,看到姜伯一个人坐在里面。
炉子灭了,他也没生火,就那么坐着。
沈珩没有应声。
姜伯不容易。陆渊的声音低了一些。
他一个人养了你二十年,打铁、种地、教你读书认字。
他做的这些事,换了别人做不到。
我知道。
那你跟他道个歉。
沈珩端起酒碗,喝了一口,酒已经凉了,辣嗓子。
我没有错。他说。
陆渊吸了口气,没吭声。
但我说话的方式不对。沈珩放下酒碗。我不该吼他。
那就够了。陆渊说,姜伯不会跟你计较的。
他那个人,嘴上不说,心里什么都明白。
你回去跟他说一句我回来了,他就知道你的意思了。
沈珩。
酒喝完了,卤肉吃完了,馒头也吃完了。
陆渊站起,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我走了。
沈珩点了一下头。
陆渊走到门口,顿了顿,他没有回头。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
声音很轻,但很稳。
他走了。
沈珩坐在炉子旁边,看着桌上空了的酒壶。
炉子里的火快灭了,只剩下几块红彤彤的炭,在灰烬里发出微弱的光。
他心里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像是温暖。
陆渊是他的兄弟,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二十年了。
发烧的时候守三天三夜不睡觉的是他,进货的时候给他带最爱吃的卤肉的是他,
吵架之后第一个回来找他的也是他。
小时候有一次,沈珩被镇上的大孩子欺负了,三个孩子围着他,推他、骂他、
往他身上扔泥巴,他不敢还手——对方比他高一个头,他蹲在地上,抱着头,
等着挨打。
陆渊来了,一个人,打三个,打不过,被打得鼻青脸肿,嘴角流了血。
但他死死地挡在沈珩前面,一步都不退,最后是姜伯赶来了,拎着铁锤,
那三个孩子才跑了。
事后沈珩问陆渊:你打不过为什么要上?
陆渊擦了擦嘴角的血,笑着说:因为你是我兄弟啊。
从那以后,沈珩再也没有被人欺负过,不是因为他变强了,是因为陆渊一直在。
有陆渊在,什么都不怕。
沈珩站了起来,把炉子里的炭拨了拨,添了两块木柴,火苗重新窜起来,
照亮了半个屋子。
他走到门口,把门打开了一条缝,外面的风灌进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但他没有关门,他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夜色。
镇上一片寂静,安静得像一座空城。
但沈珩知道,明天太阳出来之后,镇上的人会重新打开门,重新摆出摊位,
重新他们的日子。
边境的人就是这样——被打倒了,爬起来,拍拍土,继续活。
他也是。
他关上门,回到屋里,炉子里的火已经灭了,屋里又冷了下来,
但他没有再生火,
他不想动。他只是脱了外衣,叠好放在床边,然后躺下了。
被子里还残留着白天的体温,他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窗外,风忽然停了。
巷子里安静得有些不正常,连狗都没有叫。
然后他听到了,不是风声,不是脚步声——是马蹄声,很多马,从镇外来的。
凌国骑兵。
他们不是来搜的——是来封的。
五匹马在镇口一字排开,马上的人没有下马,只是在镇口的牌坊下面站了一排。
没有人说话,没有号令,只是一动不动地站着。站了一整夜。
不是封镇——是等。
等天亮。天亮之后他们要带走一样东西。不是人——是名单上那个人。
二十年前就该带走的,拖到了今天。
*(第8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