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沈珩就出了门。
他要去找青娘——不是因为信任她,
是因为他发现自己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有秘密,
而只有青娘的秘密是他能摸到边界的。
姜伯对他三缄其口,陆渊改了口供,王五已经说不出话了。
他需要一个敢说真话的人。
即使那个人带着目的——有目的的人,至少你知道他在算计什么。
枕头底下少了一张纸——现场平面图,他翻遍了整个房间,没有找到。
有人趁他不在的时候进了他的屋子,拿走了一张纸。但为什么只拿走这一张?
他想不明白,但他想明白一件事——他一个人处理不了了。
他得去找青娘。
他跟陆渊说得很随意,说是去邻镇确认一些事。
陆渊“嗯”了一声,换了个姿势,继续睡,沈珩没有多说什么,背上包袱,
推门出去了。
深秋的清晨,天还黑着,月亮挂在天边,又大又亮,把山路照得发白。
空气冷得像刀片,呼出来的气在面前凝成白雾,沈珩裹紧了衣服,
沿着山路往北走。
他没有去邻镇,至少,不是直接去。
他在镇外的岔路口停了下来。
岔路口往北是去邻镇的路,往东是一条小路,通向河边。
他只犹豫了一瞬,往东走了。
河边,柳树林,昨天跟青娘坐过的那两块石头。
青娘已经在那里了。
她坐在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水面上画圈,跟前两次一样的姿势,
一样的时间。
晨光从柳树的枝条间漏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把素色的衣裙照得发亮。
她没有回头。
“你来了。”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因为你昨天说了‘明天自己去确认‘。”青娘说,“但你现在没有去邻镇。
你来了河边。说明你心里有疑问,想先跟我聊聊。”
沈珩在另一块石头上坐下来。
他看着青娘。
晨光里,她的侧脸轮廓很清晰,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
眼睛里有一种冷静的光。
“我想跟你谈一件事。”沈珩说。
“谈。”
“合作。”
青娘的手顿了顿,她转过头,看着沈珩。
“你想跟我合作?”
“对。”
“为什么?”
“因为我一个人查不下去。
”沈珩说得很直接,“凌国商人的不在场证明让我的推理出现了缺口。
嫌疑人的范围太大了,我没有足够的人手去调查每一个方向。
你了解凌国的情况,你有情报来源,我需要你。”
青娘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右手食指在袖子里轻轻动了一下——思考的动作。
你“需要我。”她重复了一遍,“那你有什么?”
“推理。”沈珩说,“我能把零散的信息串联成完整的逻辑链条。
你给我情报,我给你分析。”
青娘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一下——挺坦诚的笑。
“好。”
两人花了半个时辰商量分工。
沈珩负责落云镇内部——走访证人、勘察现场、整理证据。
他在镇上有人脉,掌柜、老刘、王五、孙赶马,这些人愿意跟他说话。
而且他是镇上的教书先生,走街串巷不会引起怀疑。
青娘负责落云镇外部——追踪凌国商人的行踪、收集凌国走私网络的情报。
她有情报渠道,有监视经验,对凌国的军事体系比沈珩了解得多。
“你打算怎么查凌国商人的行踪?”沈珩问。
“监视。”青娘说,我已经派人盯了镇外那个据点好几天了。
据点的进出人员、活动时间、货物数量,都有记录。
“你什么时候开始监视的?”
“命案发生之后。”
“一直在监视?”
不是一直,隔一天去一次,记录进出人员的外貌特征、进出时间、携带物品。
沈珩望着青娘。“你做这些事……很专业。”
青娘没有回答,但嘴角弯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她说,“你对凌国军方的制式装备了解多少?”
“不多。我知道厚底黑靴是凌国军方的制式军靴,窄刃直刀是制式佩刀。
别的不知道了。”
“我给你补充一些。
”青娘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上面画了几种装备的简图,
旁边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
“凌国军方的制式军靴有两种。一种是厚底黑靴,普通士兵穿的。
另一种是薄底褐靴,军官穿的。
你在酒馆看到的神秘人穿的是厚底黑靴,说明他不是高级军官,
最多是个中级军官或者信使。”
沈珩接过纸,仔细看了一遍。
“制式佩刀也有两种。窄刃直刀是普通士兵的,宽刃弯刀是军官的。
王五看到的黑衣人挂的是窄刃直刀,说明他们也不是高级军官。”
你的意思是,出现在落云镇的凌国军方人员,级别都不高?
“对。”青娘说,“高级军官不会亲自出现在边境小镇。
他们派信使和中低级军官来执行任务。
这说明凌国在落云镇的布局,至少目前,还处于‘执行层‘,
没有上升到‘决策层‘。”
沈珩在脑子里把这个信息翻了几遍。
执行层,中低级军官,信使,说明更大的计划还没有启动——或者,正在启动。
青娘突然问:“你真的只是一个书生?”
沈珩仰起脸。“什么意思?”
“你问问题的方式。”青娘看着他,你不是随便问问。
你每次问的问题都直指要害——‘神秘人穿的是哪种靴子‘‘黑衣人挂的是什么
刀‘‘出现在落云镇的凌国人员级别高不高‘。这些问题不是普通人能想到的。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青娘看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好奇,更像一种确认,
像在心里核对什么东西。
“你确实像一般。”她最终说,意味不明。
沈珩把话咽了回去,低头看着手里的装备简图,
把上面的信息一条一条地记在脑子里。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
青娘提到了一些沈珩不清楚的细节——凌国军方在边境的情报网络结构、
信使的联络方式、据点的运作模式。这些信息很零散,但每一条都有价值。
沈珩把这些信息跟自己已有的线索交叉比对,发现了一些新的关联。
比如,凌国商人在落云镇待了几个月,
但他的活动模式在最近一个月发生了变化。
之前他每周去据点两到三次,每次待半个时辰左右。
但最近一个月,他去据点的频率增加到了每天一次,每次待的时间也更长。
“这说明什么?”沈珩问。
“说明任务进入了关键阶段。
”青娘说,“要么是货物量增加了,要么是出了什么问题需要频繁处理。”
“或者两者都有。”
青娘看了他一眼。“你很敏锐。”
他在纸上画了一条线:
凌国商人活动频率的变化时间线——一个月前开始频繁去据点,
半个月前死者来到落云镇,死者跟凌国商人谈话之后凌国商人变得紧张,
凌国商人匆匆离开,死者被杀。
时间线是清晰的,每一个事件都跟下一个事件有关联。
但最关键的那一环——凌国商人案发当晚到底在哪里——还是缺着。
青娘说她的人会继续监视据点,有消息会通知他。
沈珩点了点头。
太阳升起来了,河面上的光从银白色变成了金色。
柳树的影子在水面上晃来晃去,像是一群游动的鱼。
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
青娘突然开口了。
“沈先生。”
“嗯?”
“我再说一件事。”
沈珩转过头。
青娘的表情变了,从刚才的平静变成了更严肃的东西,眼睛直直地看着沈珩,
没有躲闪。
“你身边有他们的人。”
沈珩怔了一下。
“字面意思。”青娘说,“你身边有凌国的人。”
沈珩的眉头皱了起来。“谁?”
青娘没有回答。
她看着沈珩,眼神里有一种“我知道答案但我不确定该不该说”的迟疑。
“我不能说。”她最终说,“但我建议你,对你身边的人,多留一个心眼。”
沈珩摇了摇头。
“苏姑娘,你这话说的。
”他笑了笑,我身边就那么几个人——陆渊、姜伯、柳娘,
都是落云镇的老熟人。
他们是什么人,我比谁都清楚。
青娘盯着他,没接话。
“你的好意我领了。”沈珩说,“但这个,你多虑了。”
青娘没有反驳。
两人无言地坐着,河水在脚边淌过,
远处的山脊在晨光中变成了一条灰蓝色的线。
过了一会儿,青娘起身来。
“我该走了。”她说,“有消息我会来找你。”
沈珩。
青娘走到柳树林的边缘,脚步微顿。
信任是好事,但盲目的信任,会害死你。
“放心吧。”沈珩说,“我信任的人,不会让我失望。”
青娘没有再说什么,她走了。
沈珩一个人坐在河边,看着青娘的背影消失在柳树林里。
你身边有他们的人。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想了几遍,然后摇了摇头。
青娘多虑了,陆渊、姜伯、柳娘,都是落云镇的老熟人。
陆渊跟他一起生活了近二十年,姜伯是镇上的老人,柳娘是客栈的掌柜。
凌国的人?不可能。
沈珩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河面上的光从金色变成了白亮,
远处的山脊在阳光下变成了一条清晰的线,
山脊那边凌国军营的旗帜在风中飘动。
他走了很长一段路,脑子里一直在转:凌国商人、帮手、嫌疑人范围、
青娘的情报、分工计划。
他加快了脚步。
回到住处的时候,陆渊在院子里晾药材,几捆草药摊在竹帘上,
散发出一股苦涩的味道。
陆渊蹲在竹帘旁边,把草药一根一根地摊开,动作很仔细。
看到沈珩进来,他抬头笑了笑。
“回来了?”
“嗯。”
“去邻镇了吗?”
“去了。”
“确认了?”
“确认了。”
沈珩站在院子里,看着陆渊蹲在竹帘旁边的背影。
阳光照在他的肩膀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摊草药的动作很仔细,很耐心,像是在做一件很享受的事。
跟平时一样,什么都跟平时一样。
沈珩走到自己的房间,推门进去,关上了门。
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窗外的阳光很好。
院子里,陆渊还在摊草药,竹帘上的草药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绿色。
青娘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被他丢到了一边。
多虑了。
他起身,走到窗边。
院墙外,巷子对面那户三天前刚搬来的人家,灯还亮着。
沈珩本来没在意,新邻居搬来是常事,但此刻,那盏灯忽然灭了。门开了。
没有声响,连猫狗都没惊动。
一个黑衣人从门里走出来,脚步轻得像影子。
月光落在他肩上,照出一件暗纹衣袍——那衣袍的裁剪,不是中原的样式。
沈珩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想起来了。
不是从梦里想起来的,是从更深处——从他被山匪打落悬崖之前、
从他还记得自己是谁的时候,有一段被他以为是噩梦的记忆。
黑色衣角,窄刃直刀,还有一只手,在他失去意识之前,按住了他的胸口。
那只手的主人,穿着跟眼前这个人一模一样的衣服。
黑衣人站住了。
他抬起头,朝向沈珩的窗户。
晨光正好打在他的脸上。
沈珩往后一退——
晨光打在他脸上的那一刻,他看清楚了。
巷子对面新搬来的黑衣人,不是来监视他的——是来保护他的。
因为黑衣人右手的刀纹——跟姜伯铁匠铺那把剑上磨掉了一半的纹章,
一模一样。
燕国武卫营的飞燕纹。
两个不同的人,同一把纹章,同一个任务:守在燕太子之子身边,等他成年。
而他今年——刚好二十岁。
*(第5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