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娘的据点监视记录摊了一桌——七天。每一天凌国商人都在落云镇。
陆渊说的案发当晚在邻镇,日期错了一天。
不是记错了——是有人让他记错的。这个人知道陆渊会替他作证。
而这个人,跟那个死在客栈里的凌国信使,接的是同一个人的命令。
空气里有一股血腥味。
柳树林的叶子还没落,沈珩裹紧衣服,沿山路往东走。
青娘已经在那里了。
她坐在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水面上画圈,跟前几次一样的姿势,
一样的时间。
——又来了。
同样的石头,同样的姿势,同样的时间。青娘每次都选同一个位置,像是某种仪式。
她没有回头。
你来了。
你说有消息。
青娘的手顿了顿,转过头,看着沈珩。
她说,关于凌国商人。
沈珩在另一块石头上坐下来。
青娘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放在两人之间的石头上。
纸上有密密麻麻的小字,还有一些简单的符号和标记。
我的人盯了据点七天。
青娘说,每天从卯时到亥时,记录进出据点的人员、时间、携带物品。
沈珩拿起来仔细看。
——申时进入,酉时离开,亥时出现在客栈附近,丑时离开。
他在心里把这四个时间点连成一条线。线的一端是据点,另一端是客栈。
记录很详细。每一天、每一个时辰、每一个进出据点的人,都有标注。
有些人的外貌特征也记了下来——高个,方脸,左撇子矮个,圆脸,
背弓中等身材,戴斗笠。
沈珩的目光停在了一个标注上。
案发当天,申时,高个方脸左撇子进入据点,酉时,同一人离开据点,
往镇方向走,亥时,同一人出现在客栈附近。
丑时,同一人沿巷子往镇外走,消失。
申时进入据点,酉时离开往镇方向走,亥时出现在客栈附近,丑时离开。
案发是亥时。
凌国商人在案发当晚,先在据点待了一个多时辰,往镇方向走,
亥时出现在客栈附近,丑时离开。
他不是在邻镇。
他在落云镇。
你确定是同一个人?沈珩问。
青娘。高个,方脸,左撇子。这三个特征组合在一起,不会认错。
沈珩把监视记录放下,靠在石头上。
凌国商人案发当晚不在邻镇,他在落云镇,
或者说在落云镇的边缘——先在据点待了一个多时辰,去了客栈附近,
待了两个时辰,离开。
陆渊去调查的时候,掌柜说的那些细节——凌国铜钱、凌国口音、两间房、
两个随从,也许都是真的,只是日子记错了。
凌国商人可能在案发前两天或者后两天去过邻镇,掌柜把日子记成了案发当天。
这样就说得通了。
沈珩望着那张监视记录,脑子里在转。
凌国商人在案发当晚出现在客栈附近,从亥时到丑时待了两个时辰。
凶手从窗户进入死者房间,割喉,搜身,翻窗逃走,
整个过程大概需要半个时辰到一个时辰。
时间上完全吻合。
他停下脚步。漏了什么。
——陆渊。
他说凌国商人在邻镇,但记录显示对方在落云镇。陆渊记错了,还是......
而且凌国商人是左撇子,凶手也是左撇子。
而且凌国商人对客栈的布局很熟悉——他在镇上做了几个月的药材生意,
跟掌柜打过很多次交道。
而且凌国商人的割喉手法——如果他是凌国军方的人,他受过训练。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人。
沈珩的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了。
据点。青娘说。
沈珩仰起脸。
你知道那个据点是什么地方吗?
镇外三里的废弃仓库。沈珩说,凌国的走私中转站。
对。但不止是中转站。
青娘从怀里又掏出一张纸,比刚才那张更大,上面的字更密。
这是我的人花了半个月收集的情报,她把纸展开,
关于凌国在边境的走私网络。
沈珩接过来,仔细看。
纸上画了一张流程图,最左边画了一座山的轮廓,旁边写着铁岭矿山。
中间画了一个方框,写着落云镇据点。
最右边画了一面旗帜的图案,旁边写着凌国军械工坊。
三个节点之间用箭头连接,箭头上写着字——骡马运输,每月三到四次,
每次约两千斤。
他的目光停在这张图上。
铁岭矿山出产的铁矿石品质很好。
青娘说,含铁量高,杂质少,适合锻造兵器。
凌国自己的铁矿品质不如铁岭,所以他们一直想从砺国弄铁矿石。
走私。
对。
凌国军方在边境设了一条完整的走私链——铁岭矿山的矿石被偷偷运出来,
经过几个中转站,最终汇集到落云镇的据点,从据点运往凌国。
沈珩望着流程图上的箭头。
每月三到四次,每次约两千斤。他念出声来。
对。一年下来,大概十万斤铁矿石。
这些矿石运到凌国的军械工坊之后,可以锻造大约——青娘停了一下,
像是在算,
大概三千副甲胄,或者五千把刀。
三千副甲胄,五千把刀。
沈珩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不是小数目。
不是。青娘说,凌国在砺国边境驻军大约两万人。
如果这些甲胄和刀都装备给边境部队,可以武装一个满编的旅。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两万人。
砺国在边境的驻军,也就这个规模。
他看着那张流程图,看着上面的箭头和数字。
铁岭矿山、中转站、落云镇据点、凌国军械工坊、骡马运输、每月三到四次、
每次两千斤、一年十万斤、三千副甲胄、五千把刀、一个满编的旅。
这些数字在他脑子里排成了一条线——一条从矿山到战场的线。
凌国商人在这个链条里是什么角色?沈珩问。
中转。青娘说,他负责落云镇这一段。
矿石从铁岭矿山运到落云镇据点之后,由他安排下一步的运输。
在镇上做药材生意是掩护,药材生意只是表面,真正的生意是矿石。
沈珩没说话。
死者呢?他问,死者在链条里是什么角色?
信使。
信使。
青娘说,凌国军方派来的信使,
任务是检查走私链条的运行情况——矿石的数量、运输的频率、中转站的安全。
凌国军方不放心让下面的人自己管,他们定期派信使来检查。
所以死者来落云镇,是为了检查走私链条。
对。他检查之后发现了什么,我不确定。
但我的人注意到,死者到达落云镇之后,跟凌国商人谈了很久。
谈完之后,凌国商人变得很紧张——他去据点的频率突然增加了,
从每周两三次变成了每天一次。
沈珩在脑子里把这条线理了一遍。
——死者发现了什么?
走私量的问题?还是凌国商人私吞了货物?
死者来检查,发现了一些问题,跟凌国商人谈话,凌国商人变得紧张,
凌国商人匆匆离开落云镇,死者被杀。
死者发现了什么,凌国商人不想让他报告回去。沈珩说。
很有可能。
青娘说,也许是凌国商人中饱私囊,截留了一部分矿石自己卖。
也许是走私链条出了纰漏,被砺国方面注意到了。
不管是什么,死者发现了,准备上报。凌国商人不能让他上报。
所以杀了他灭口。
沈珩靠在石头上,看着河面。
一桩命案,背后是一条走私链,走私链背后是凌国的军事布局。
这不是一桩普通的命案。
你打算怎么办?青娘问。
沈珩想了一会儿才回答。
证据整理出来,去找凌国驻镇的军官——不是举报,是谈判。
凌国商人是凌国军方的棋子,但他的行为超出了凌国军方的控制范围。
军方不会想让这件事闹大。
青娘点了点头。
你有多少时间?
不知道。但不会太久——凌国商人随时可能离开落云镇。
如果他走了,就很难再抓到他了。
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河水从脚边流过。
——河水很凉。
初冬的河水,冰得骨头疼。但沈珩没动,他需要这几分安静。
青娘站了起来来。
我先走了,有新消息我会来找你。
青娘走到柳树林的边缘,脚步微顿。
沈先生。
证据够了,但你要想清楚——揭露真相之后,会发生什么。
凌国商人背后是凌国军方,你揭露了他,等于揭露了整条走私链。
凌国军方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
沈珩说得很淡,但语气很稳。
——说得容易。
真到了那一刻,他未必能这么稳。
青娘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沈珩一个人坐在河边,看着青娘的背影消失在柳树林里。
他把青娘给的两张纸折好,塞进怀里。
——两张纸,两条线索。
但线索不等于证据。
一张是据点的监视记录,一张是走私网络的流程图。
两张纸,两条线索,指向同一个人。
凌国商人。
沈珩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他走了很长一段路,脑子里一直在转——监视记录、时间线、走私链、铁矿石、
军械工坊、三千副甲胄、五千把刀、一个满编的旅,还有,凌国商人。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他。
但沈珩知道,和是两回事,
他需要把所有的证据整理成一个完整的、没有漏洞的推理链条。
他加快了脚步。
回到住处的时候,陆渊在院子里修椅子。
椅子的一条腿松了,陆渊把它翻过来,用一根木楔子敲进裂缝里,敲了几下,
扶起来晃了晃,又敲了几下。
看到沈珩进来,他抬头。
回来了?
嗯。河边走走。
陆渊了一声,继续敲椅子。
沈珩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阳光照在陆渊的肩膀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敲木楔子的动作很沉,很有节奏——一下,一下,一下。
跟平时一样。
沈珩走到石凳上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那两张纸,展开。
陆渊敲完最后一下,把椅子扶正,晃了晃,不松了,满意地头一点,
把锤子放在地上,走过来。
这是什么?
青娘给的。沈珩说,关于凌国商人的情报。
陆渊在石凳上坐下来,拿起那张监视记录,看完了,
又拿起第二张——走私网络的流程图,看了更久。
铁岭矿山,他念出声来,落云镇据点,凌国军械工坊。
沈珩说,凌国在边境的走私链。
铁矿石从铁岭矿山运出来,经过几个中转站,汇集到落云镇的据点,
运往凌国的军械工坊。
陆渊看着流程图上的数字。
每月三到四次,每次两千斤。
对,一年大概十万斤,可以锻造三千副甲胄或者五千把刀。
陆渊放下纸,靠在石凳上。
凌国商人负责什么?
落云镇这一段,矿石从据点运出落云镇,由他安排。
死者呢?
凌国军方的信使,来检查走私链条的运行情况。
检查之后发现了一些问题,准备上报。
凌国商人不能让他上报,所以杀了他灭口。
陆渊沉默了一下。
证据呢?
沈珩指了指监视记录。
青娘的人盯了据点七天。
记录显示,案发当天,申时凌国商人进入据点,酉时离开往镇方向走,
亥时出现在客栈附近,丑时离开。案发是亥时,时间上跟案发完全吻合。
那掌柜说的呢?
掌柜把日子记混了。
陆渊想了想,点了点头。有道理。掌柜每天那么多人来来往往,记错也正常。
他停下脚步。漏了什么。
两人一时间都没说话。
院子里安静极了。
阳光照在竹帘上,把摊开的草药照得泛着淡淡的绿色,远处传来几声鸡叫。
陆渊突然开口了。
你打算怎么办?
沈珩看着他。
陆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我帮你。
怎么帮?
你负责整理证据和推理,我负责跑腿——镇上的人脉,走访证人,核实细节,
你需要什么,我去查。
沈珩点了下头。
陆渊站起身来,拿起地上的锤子,把修好的椅子搬回屋檐下。
我先去把药材收了。
他说,下午帮你跑一趟——老刘、王五、孙赶马,
看看他们有没有注意到什么新的细节。
他往院子外面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沈珩。
小心点。
他转过头,看着桌上那两张纸。
监视记录,走私网络流程图。
所有的信息都在这里了,但他清楚,信息够了推理完整是两回事。
他需要把所有的线索——从案发现场的勘查到监视记录到走私网络——串成一条
完整的、没有断点的链条。
每一步都要有证据支撑,每一个推理都要经得起推敲。
他直起身子,走进屋里。
桌上还铺着前几天整理的那些纸:嫌疑人表格、活动轨迹图、线索图、
走私网络图、推理笔记、密信抄录、青娘之前给的装备简图。
他把青娘今天给的两张纸也放在桌上。
所有的信息都在这里了,他需要做的,是把它们串起来。
沈珩在桌前坐下来,拿起笔。
他看着桌上铺满的纸,看着那些箭头和数字和问号。
明天,把所有的东西从头理一遍,一步一步。
他做了一个决定——一个可能会让他后悔的决定。
隔壁传来陆渊收药材的声音:竹帘被卷起来的哗啦声,草药被搬动的窸窣声,
脚步在院子里走动的声音。
平淡的声音。
沈珩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明天。
明天他要做一件事——把七张纸摊在桌上,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
然后把七条线穿成一根绳子。
绳子的这头是客栈里那具尸体,那头——他不敢往下想。
但他已经没有不往下想的选项了。
*(第6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