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到沙发边坐下，稍稍停顿，才开口说道：“眼下京州的增长，主要还是靠铺开产业规模。工厂越建越多，企业不断引进，土地也跟着一块块投入进去。可京州的地总有用完的时候，工厂和企业也不可能无止境地往上加。”
吴市长听着，原本想接话，最后只是抿了抿嘴。
祁同伟没有催他，接着把问题往深处说：“工业发展离不开水、电、土地，也离不开环境容量。这些资源都有边界。现在企业还没多到让人担心，可等规模继续扩大，供给跟得上吗？如果哪一天不够用了，靠什么维持增长？”
吴市长神情渐渐凝重。祁同伟放缓语气：“我不是要否定眼下的成绩。只是想提醒一句，京州现在发展得好，不等于这种方式可以一直持续下去。我们得趁着还在上升的时候，先找出下一条路。”
办公室里静了下来。吴市长望着茶几，良久没有说话。他想起李达康在任时，京州同样热闹，工地一个接一个，项目也接连上马。可经济泡沫破裂后，那些问题便全都浮了出来：有的项目烂尾，有的持续亏损，还有一些成了甩不掉的包袱。
他抬眼看向祁同伟，语气里带着惊醒后的沉重：“祁书记，您是担心京州也会盛极而衰？”
“任何事物走到高处，都可能转而下行。”祁同伟点头，“我们不能等趋势变了，才临时找补救办法。要在现在就想好新的支撑点。”
吴市长深吸了一口气，郑重表态：“您说得对。我之前光盯着眼前的成绩了。接下来怎么办，您尽管说，我听您的。”
祁同伟起身到了窗前。街上人来车往，他看了一会儿，才问：“吴市长，这些人为什么来京州？”
“有工作，能挣钱。”吴市长回答得很快。
“没错。那他们挣到钱以后呢？”祁同伟转过身，“有人存起来，有人寄回老家，也有人留在本地消费。京州有商场、饭店、电影院，可光有这些还不够。”
吴市长一时没接上话。
祁同伟继续说道：“产业能把人吸引过来，却未必能让人留下。要让大家愿意在这里工作，也愿意在这里生活、消费，最后愿意安家，城市就不能只有生产。生活方便不方便，有没有归属感，这些同样重要。”
吴市长的神色从疑惑转为思索。祁同伟走到墙上的京州地图前，指向市区周边几处空地和利用效率不高的区域：“这些地方可以重新盘活。做文旅项目，建设特色街区，再补上公园和休闲设施。不是为了摆几个景点，而是让市民和外来的人都有地方可去、有事情可做。”
“您是想把文旅做起来？”吴市长眼睛一亮。
“文旅是其中一部分。”祁同伟说，“我想把京州建设成宜居、宜业、宜游的城市。产业是根基，但还要有商业、文化、居住和休闲。人愿意来，消费才会增加；消费起来了，服务业才能发展，岗位也会更多；岗位多了，又能吸引新的劳动者。这些环节接上，经济才能形成良性循环。”
吴市长听得连连点头：“明白了。不能只盯着工业，还得让商业、文旅和居住相互支撑，把京州的城市功能补完整。”
祁同伟笑了笑：“就是这个意思。”
话说到文旅，吴市长又想到了现实难题，眉头微微皱起：“京州在这方面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优势？没有名山大川，也没有特别出名的历史古迹，怎么把人吸引来？”
祁同伟走回沙发坐下，给他添了杯茶：“吸引人的东西，未必非得是名山大川和历史古迹。我去过一些地方，景点不算出名，可当地的美食、手艺和民俗很有特色，照样能让人惦记。越是普通人熟悉的生活，越可能有自己的味道。”
吴市长若有所思地点头。
“我让文化局做过摸底。”祁同伟说，“京州建城三百多年，有十几项非物质文化遗产，有自己的地方戏，也有传了几代人的老字号小吃。以前这些资源不受重视，不代表它们没有价值。”
他把茶杯放下，语气认真起来：“我们没必要和别的城市比谁的山更高、水更美。该做的是把京州自己的东西整理出来，包装好，再推到外面去。让人知道，京州不只是工业城市，也有文化、有故事、有温度。”
吴市长听得兴起，拍了下桌子：“祁书记，这些思路太好了！我马上把文旅局局长叫来，今天就把事情定下来。”
“先别急着定。”祁同伟笑道，“叫他过来，先把情况聊清楚。”
半个小时后，文旅局局长刘文明赶到了办公室。他五十出头，头发已经有些花白，戴着黑框眼镜，举止斯文。这五年来，他在文旅局做事一直不算显眼，也没有推出过什么大动作。
“祁书记，吴市长。”刘文明进门后先打了招呼，随后拘谨地坐下。
祁同伟给他倒了杯茶：“刘局长，不用紧张。今天请你来，主要是谈谈京州的文旅产业。”
刘文明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个话题，神情一怔。他在文旅部门工作多年，却很少有市委书记专门找他聊发展。李达康在任时，市里重心放在工业和Gdp上，文旅始终排不上重要位置。
祁同伟没有绕弯：“你在文旅局干了五年，对京州的资源最熟悉。你觉得，文旅产业为什么一直没做起来？”
刘文明沉默片刻，苦笑着说：“祁书记，不是不想做，是以前没人重视。市里的资源主要投向工业，文旅能分到的预算有限，维护现有设施都捉襟见肘，更谈不上做大项目。”
祁同伟点了点头：“如果从现在起，市里把文旅放到重要位置，给资源、给政策，你有没有把握在三年之内做出成绩？”
刘文明愣住了。他看看祁同伟，又看看吴市长。两人神情都很认真，他眼里渐渐有了光，胸口也涌起一股热意。
祁同伟笑道：“好，我要的就是这个态度。坐下，慢慢谈。”
刘文明重新坐稳，目光却比刚进门时明亮许多。祁同伟取出一张列着初步想法的纸递给他：“市里先梳理了一遍现有资源。你熟悉情况，看看哪些能成为优势，哪些值得重点打造。”
刘文明接过纸，逐项看下去。上面列着京州古城墙遗址、明清时期的商号会馆、三百年历史的老街区，还有十几项非物质文化遗产，包括京州剪纸、京州泥塑、京州地方戏和京州传统小吃制作技艺，此外还有京州周边的自然景观。
他越看越惊讶：“祁书记，这些资源有些我都快忘了。您怎么掌握得这么细？”
“专门让人做了功课。”祁同伟说，“京州有这么多好东西，却一直藏着没人知道，实在可惜。”
刘文明用力点头：“您说得对。只要整理好、推广好，这些完全能吸引游客。”
祁同伟便把几个初步方向说得更具体：“第一，修复那条有三百年历史的老街区，把它做成京州的文化名片。老字号、非遗传承人和特色餐饮都可以引进去，让游客来了能逛、能吃、能玩。”
刘文明边听边点头。
“第二，把京州的非物质文化遗产系统整理出来，建设非遗展示中心，定期安排传承人现场展示，也做教学活动。游客不光能看，还能参与、能体验。”
祁同伟稍作停顿，又说道：“第三，依托京州周边的自然景观开发几条精品旅游线路，把城区和周边串起来。要让游客能在京州住上两三天，而不是路过时匆匆看一眼。”
说完，他看向刘文明：“你觉得这些安排怎么样？”
刘文明激动得脸都红了：“祁书记，思路太好了！我以前也想过做这些事，只是缺少支持。现在有您拍板，我一定一项一项推进，争取都落到实处。”
吴市长在旁边接过话：“刘局长，祁书记今天谈的不是随口一说。接下来市里会把文旅产业放到重要位置，预算、政策和人才都会向你们倾斜。你回去以后，尽快拿出一份详细方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