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沉吟着开口:“你把汉东本土的干部数一数,真有谁眼下适合接省长的位置?于华北年纪不小了,再干一届就要退;周秉义虽说年轻些,可他从纪委系统出来,经济工作经验不够。至于其他人,或是资历差了些,或是能力还没到那个程度。”
话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祁同伟身上:“真要论合适,你反倒是最合适的那一个。”
祁同伟怔了怔,像是没听明白:“老师,您说的是我?”
“就是你。”高育良语气认真,“你有魄力,年纪也轻,手里做出了政绩,经济工作更是有自己的办法。京州这几年的变化,上面都看得见。单论能力和潜力,你不比于华北、周秉义差。”
祁同伟赶紧摆手:“您把我说得太高了。我才四十出头,进省委常委已经算破格,省长这个位置,怎么也轮不到我。”
高育良笑了笑:“正因为你年轻,所以这次才不会考虑你。不是你不够格,而是这个年纪坐上省长的位置,太扎眼。”
祁同伟没有接话。
高育良把话说得更透:“四十出头的省长,全国能有几个?不是绝对没有,可上面用干部,首先考虑一个稳字。你有本事,但资历还浅,仍需要历练。况且你是汉东本土干部,又是我的学生。这时候提你,旁人难免要说是‘汉大帮’在安排自己人。”
这番话落下来,祁同伟心里那点疑惑总算散了。省长人选为何迟迟不从本地定下来,年龄和本土派的因素,都在里面。
高育良看着他,语气缓和了些:“所以别急着往上走。你现在已经走在同龄人前面,眼下最要紧的,是把京州的工作做好,把根基扎实。再过几年,时机成熟了,自然有你的位置。”
“老师,我明白。”祁同伟点头,“我没想过现在当省长,只想把京州的事情干好。”
高育良听了,神色欣慰:“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时,神情又严肃起来:“还有一件事。赵达功走之前跟你讲过‘藏锋’,现在该把这个道理用起来了。”
祁同伟点点头。
“不过,藏锋不是让你什么都不做。”高育良接着说,“该跑动的时候,也得跑动。”
祁同伟抬起眼,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高育良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说道:“你现在的位置微妙。我是你的老师,有我在,别人不敢轻易动你,这是好处。可也因为这层关系,别人会把你看成‘汉大帮’的人,对你有所防备。”
说到这里,他转过身来:“所以你得学会自己走路。不能每件事都靠我,也不能什么都照我的话做。自己的判断、选择,还有自己的人脉,都要慢慢建立起来。”
祁同伟心头一震。
高育良回到沙发边坐下,语气放缓:“我不是要你背叛我,是要你独立。总躲在老师身后的学生,走不了多远。你得让人看到,你不只是高育良的学生,也能独当一面。”
“适当的时候,去燕都跑一趟。”他又补了一句,“不是为了争位置,而是让上面的人认识你,知道你在京州做了什么。事情干得好,却没人知道,那就是锦衣夜行。”
祁同伟沉默良久,才缓缓点头:“老师,我明白了。”
高育良笑道:“至于什么时候去,见谁、怎么说,你自己判断。我相信你有这个分寸。”
从高育良家出来后,祁同伟坐进车里,却没立刻发动。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他不难听出这番话背后的意思:新省长大概率不会从汉东本土提拔,于华北和周秉义四处奔走,未必能改变什么。
他们到了这个层级,不可能看不出风向。至于自己,能力和潜力都够,只是年龄太轻,暂时还不在考虑范围内。
高育良要他学会独立,也要他在合适的时候去燕都露面。祁同伟心里清楚,那不是去争抢什么,先让人混个脸熟,让上面知道京州是谁在做事。
他终于发动车子,驶向京州。一路上,高育良的话在脑海里翻来覆去。他想起赵达功临走前提到的藏锋,也想起自己这些年在汉东走过的路。
眼下不该急着争。要紧的是把京州干好,让成绩和能力都摆在那里。等机会真正来到面前,才有底气接住。
回到京州,他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办公室。坐到桌前,他拿出纸笔,先把去燕都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现在去不合适。省长人选还没定,汉东局面也没稳定下来,贸然跑一趟,难免让人觉得他是趁着人事变动谋位置。等新省长确定、局势安稳,再找机会去汇报工作,谈京州的发展和自己的思路,才显得顺理成章。
归根结底,还是要先把事情做出来。京州有了实实在在的成绩,他去燕都时才有话可说。
祁同伟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了口气。窗外夜色渐浓,京州的灯光一盏接一盏亮起。他看着那片灯火,在心里提醒自己:不急,慢慢来。
第二天一早,他刚到办公室,秘书便送来一份文件:“祁书记,这是本周去燕都出差的人员名单,请您签字。”
祁同伟接过来翻看。名单上几十个人,来自不同厅局和地市。他看着那一串名字,忍不住笑了一下。看来,坐不住的并不只有于华北和周秉义。
他签好字,把名单交还秘书。等人离开后,他站到窗前,望着外面来往的车辆和街景,心里有了自己的打算:他们尽管去跑,自己就专心把京州的事做好。等那些人跑了一圈却没捞到结果,京州或许已经有了新的样子。
回到办公桌前,他拿起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扩建项目的方案,继续审阅。京州的建设已经提速,赵达功离开前批下的项目也在陆续落地: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扩建工程破土动工,京州至省城的高速公路扩建项目完成招标,光明区老旧小区改造进入实施阶段。城里各处工地相继铺开,建设的热度一天比一天明显。
吴市长对这势头颇为满意。那天下午,他和祁同伟坐在办公室里喝茶,桌上的报表看了又看,脸上掩不住笑意。
“祁书记,您看这组数据。”吴市长把报表递过来,“今年前三季度,京州Gdp增速全省第一,固定资产投资增长百分之二十,规上工业增加值增长百分之十五。照这个势头,全年数据出来,京州就能稳稳超过吕州,成为汉东第一经济大市。”
祁同伟接过报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点了点头:“数据确实不错。”
吴市长给他添了茶,继续说道:“现在的路子算是走对了。工业园区聚起了越来越多的企业,高新技术产业也发展起来了,再加上赵省长临走前批下的那些项目,往后三年,京州都不愁增长。”
他靠回椅背,感慨道:“李达康出事那会儿,我还担心京州撑不住。没想到您来以后,不但稳住了局面,还把发展带上了一个新台阶。”
祁同伟笑了笑,没有顺着夸赞往下说。
吴市长却已经谈到了更远处:“接下来,只要把项目一个个落实,把园区企业服务好,让它们继续扩大产能,等企业都发展起来,京州经济总量翻一番也不是不可能。”他谈得兴起,眼里满是期待。
祁同伟放下茶杯,打断了他的畅想:“吴市长,你说的这些我都赞成。不过,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吴市长看向他:“祁书记请讲。”
祁同伟起身走到墙边,指着挂着的京州地图。地图上,工业园区和企业分布的标记密密麻麻,东边是经济技术开发区,西边有高新技术产业园,南边还铺着物流园区,产业布局几乎围住了市区。
吴市长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点了点头。
祁同伟转过身,神情认真:“我的问题是——五年之后、十年之后,京州的发展靠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