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达功把话说得很慢:“你是我的老部下,这件事大家都清楚。我一走,你少了这层倚仗,难免有人琢磨着动心思。但你别怕,只要把工作做好,只要祁同伟信任你,谁也动不了你。”
吴市长坐得笔直,郑重地点了点头:“赵省长放心,我一定把工作干好。”
赵达功看了他一会儿,神情里带着几分期许:“还有,祁同伟是个干大事的人。你跟着他,有前途。不过别想着借他的势,更别算计他。真心换真心,他自然会把你当自己人。”
“我记住了。”吴市长答得认真。
赵达功站起身,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好好干,遇到困难就给我打电话。我虽然要走了,咱们的情分还在。”
吴市长眼眶发热,起身深深鞠了一躬:“赵省长,谢谢您。”
下午三点,省委大楼前已经站满了送行的人。常委、各厅局负责人和各地市主要领导分列两侧,等着与赵达功告别。
赵达功沿着队伍逐一握手。走到高育良跟前时,两人目光相接,停顿片刻,许多话都没有说出口。
“高书记,保重。”赵达功说。
高育良颔首:“达功同志,一路顺风。”
随后,赵达功来到祁同伟面前。他的眼神里有不舍,也有托付和期望。
“祁书记,别忘了我跟你说过的话。”
祁同伟用力点头:“赵省长,我记住了。”
赵达功笑了笑,拍着他的肩膀说:“好好干,我看好你。”
祁同伟心头一热,嘴唇动了动,最后却没能说出什么。那股涌上来的情绪堵在胸口,比任何一句告别都沉。
赵达功又同吴市长握手,只轻声说了句:“保重。”
吴市长眼里含着泪,重重点头。
送别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赵达功转身走向等候已久的轿车,临上车时停了停,回望汉东省委大楼,也望了望身后的众人和这片工作了三年的土地。他的神情复杂,有不舍,有释然,也有期许,还有些难以言明的感慨。片刻后,他收回目光,上了车。
车门合拢,车队缓缓驶向机场。众人留在原地,目送车队穿过街道,直到再也看不见。
祁同伟站在人群中,没有马上离开。他想起赵达功当天的叮嘱,也想起这一周里对方给他的种种提醒,还有那支刻着“汉东三年”的钢笔。
赵达功真的走了。汉东的一个时代,也就此落幕。
当天晚上,祁同伟去了高育良家。高育良正在书房看书,见他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祁同伟落座后静了片刻,才问:“老师,赵省长今天跟您说了什么?”
高育良合上书,望着他:“他说你是个好学生,也说我是个好老师。”
祁同伟怔了怔。
“他还说,于华北是个老油条。”高育良接着道。
这句话让祁同伟心里一动。高育良看着他的反应,问:“同伟,你觉得这意味着什么?”
祁同伟略作思索:“省里的局面接下来会更复杂。”
高育良起身走到窗边。夜色落在窗外,他的声音也沉了下来:“赵达功走了,省长的位置空出来,盯着这个位置的人不会少。于华北会不会有想法,其他人会不会争,上面准备派谁来,现在都说不准。”
他转过身,提醒祁同伟:“你在京州干得好,有政绩,这是好事。但也因此容易被人盯上。接下来的日子要更谨慎。”
“老师,我记住了。”祁同伟答道。
高育良回到书桌旁,从桌上拿起自己写的一本书,递给他。祁同伟翻开扉页,只见上面新写着一行字:“藏锋于心,蓄势于时。”
他抬头看向高育良。
高育良笑道:“这是赵达功教你的,也是我认同的道理。记着,也要做到。”
祁同伟郑重地点头。窗外夜色渐深,汉东又一个时代,悄然开启。
赵达功离开的第三天,汉东官场便有了动静。省长的位置空着,牵动全省行政工作,分量摆在那里,谁都明白它意味着什么。消息灵通的人开始各自打算,最先频繁行动的,是省委副书记于华北。
于华北在省里排名第三,仅在高育良和赵达功之后。赵达功一走,他自然成了最被看好的接替人选之一。事实上,他为此奔走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第一个周末去燕都看老领导,第二个周末又赴燕都参加研讨会,第三个周末索性请了三天假,称身体不舒服,要去燕都检查。
这些行程瞒不过高育良。他没有表态,只把情况默默记在心里。
更令祁同伟意外的是,出现在燕都的人不止于华北。纪委书记周秉义也去了,而且不止一次。
祁同伟对周秉义并不陌生。这个从上面调来的干部,在汉东担任纪委书记已有五年,原则性强,作风正派,平日从不掺和派系纷争。在祁同伟看来,他像个典型的孤臣,不拉帮结派,也不经营小圈子,一门心思做本职工作。
可这回,周秉义也有了动作。祁同伟在电话里向高育良汇报:“周书记上周去燕都开会,据说还单独向有关领导汇报了工作。这周他又准备去,理由是参加纪委系统的培训。”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高育良随即笑了:“连周秉义都坐不住了,看来省长这个位置确实诱人。”
祁同伟问:“老师,您就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
“要是于华北真跑成了,省里的局面恐怕会更复杂。”
高育良并不着急:“记住,上面用干部,不会只看谁跑得勤。能不能干事、能不能服众、能不能治理好一方,才是要紧的。于华北跑了这么多趟,如果最后真被选中,说明上面觉得他合适;要是没选上,那就说明上面本来没打算用他。”
祁同伟听着,没有插话。
高育良又说:“这些人去了燕都、见了谁、说了什么,上面心里都有数。跑得太勤,未必是好事,反倒可能让人看轻。”
这番话把事情说得透彻。祁同伟应了一声,结束通话后走到窗前,看着京州的街景,思绪久久没有平静。
第二天,他去了高育良家。吴老师替两人泡好茶,便去了厨房,客厅里只剩下师徒二人。
高育良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不去跑?”
祁同伟没料到老师会先开口,愣了一下,还是坦白道:“确实想过。您是省委书记,对新省长人选有发言权。如果您去争取,也许能来一个跟您配合默契的人。”
高育良笑了笑:“这话有道理,也有不对的地方。”
祁同伟等着他解释。
“说有道理,是因为上面考虑省长人选时,确实会征求我的意见。但这件事用不着我专程去跑,上面自然会问。”他放下茶杯,语气平和,却说得清楚,“说不对,是因为你以为我跑一趟就能改变结果。到了这个层面,人事安排考虑的是全局、平衡和今后的发展,不是一个人的意见就能左右的。”
祁同伟点了点头。
高育良又提醒他注意一个细节:“赵达功调走时,组织部没有同时宣布新省长的人选。”
祁同伟心里一动:“老师,您的意思是……”
“上面还没有定,或者还在权衡。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如果打算从汉东本土提拔,早该定下来了,不会拖到现在。”
祁同伟微微一震:“也就是说,新省长不会从汉东出来?”
高育良点头:“大概率是从外面调来。于华北跑了不少趟,周秉义也动了,但他们未必知道,上面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用本地干部。”
祁同伟沉默片刻,问:“如果从外面调来,对您来说……”
高育良摆摆手:“对我没什么影响。谁来当省长,我都欢迎。只要能配合工作,把汉东的事情干好,我举双手赞成。”
说完,他看向祁同伟,目光里多了几分深意:“同伟,你知道这次为什么没有从本地提拔吗?”
祁同伟想了想:“或许是本土派的势力太大,上面想打破这个格局?”
高育良点点头:“有这个因素。还有一个因素,是年龄。”
祁同伟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