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话音落下，周教授却怔在了那里。
他怎么也没料到，祁同伟会对自己说出这样一番话。和他过去接触过的那些官员相比，眼前这个人实在太不一样了。以前见到的许多干部，多少都带着几分自负，尤其是李达康，更是如此。
谁能想到，一个从公安战线上走出来的领导，竟然还有这么儒雅的一面？
周教授心里暗暗吃惊，对祁同伟的观感也随之好了不少。
“祁书记，您可千万别这么讲。”周教授连忙摆手，“您是京州这片土地的负责人，我就是个在大学里教书的老师。今天说的那些内容，也只是一些理论上的设想，我自己很清楚，理论和现实之间还隔着很大的距离。”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真正要把这些想法落到实处，还是得靠您这样的领导。具体怎么做、怎么推进，都需要大智慧。”
祁同伟听完，笑着摇了摇头。
“教授，您太谦虚了。没有理论在前面指路，具体工作又该怎么展开？再好的行动，也得有正确的理论来托底。”
他看着周教授，语气十分诚恳：“今天这堂课，我确实从您这里学到了不少东西。您就别再谦虚了，您看，我连笔记都记下来了。”
说着，祁同伟把手里的笔记本抬了抬，特意给周教授看了一眼。
两人对视片刻，同时笑了起来。
周教授对祁同伟的印象已经完全改观，随即从身上取出一张名片，递了过去。
“祁书记，以后您要是有什么问题，随时都可以找我。我别的本事没有，时间还是有的。”
祁同伟双手接过名片，郑重地收进西装胸前的口袋里。
“那我以后一定向您请教，教授。”
说完，两个人又握了握手，这才一边交谈，一边走出了会议室。
祁同伟亲自把周教授送到车旁。
“教授，再见！”
车辆驶离之后，他一直站在原地，直到车子彻底从视线里消失，才转身返回。
回到办公室没多久，临近下班时，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
祁同伟拿起话筒，脸上已经露出了笑意：“喂，吴老师。”
电话那边传来吴老师熟悉的声音：“同伟啊，最近过得怎么样？”
“我挺好的。吴老师，您和高老师最近还好吧？”
“我们都好，就是你高老师整天忙得不见人影。”
祁同伟笑了笑：“高老师现在是汉东省委书记，肩上的事情多，忙一些也是应该的。您要是觉得闷，我让人陪您出去逛逛。”
吴老师在电话那头摇了摇头：“不用，不用。正好今天你高老师能早点下班，他一会儿就回来了。你今天有时间吗？有时间的话，就过来吃饭吧。”
“我正准备下班呢。”祁同伟答应得很痛快，“吴老师，我马上过去。”
“那我等你，已经给你做了最爱吃的红烧狮子头。”
两人又笑着说了几句，祁同伟才把电话放下。
下班以后，他没有耽搁，直接开车前往高育良家。
其实，他早就想找高育良好好聊一聊。今天正好借着会议上的事情，把自己最近的想法说出来。高育良毕竟是省委书记，站的位置更高，看问题也能从更大的角度给他一些建议。
车子一路开得很稳，没过多久便到了地方。祁同伟走到门前，抬手敲了敲门。
“来了！”
片刻后，吴老师亲自过来开门。她身上还系着围裙，厨房里不断飘出饭菜的香味。
“同伟，你来了。看你这气色，最近应该不错。”吴老师上下打量着他，眼里满是长辈对晚辈的疼爱。
祁同伟笑着接话：“有您和高老师一直关心我，我的气色当然差不了。”
“你呀，还是这么会说。”吴老师笑着点了点他的方向，“现在都已经是京州市委书记了，怎么一点没变，还是原来那副贫嘴的样子？”
“嘿嘿。”
“先进去吧，你高老师在客厅等着你呢。”
“好！”
祁同伟走进客厅时，高育良正低着头看报纸，手里还夹着一支烟。他看得很专注，连祁同伟进门都没有察觉。
“高老师。”
祁同伟走近几步叫了一声，高育良这才抬起头来。
“同伟，你来了。”
看到学生出现在面前，高育良脸上很快浮起笑容。
祁同伟在旁边坐下，扫了一眼他手中的报纸：“老师，您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报纸上有件事挺有意思。”高育良晃了晃报纸，“汉江最近正在搞城市建设，带头的人是赵安邦。从现在的情况看，效果还真不错。”
说完，他把报纸递到了祁同伟手里。
祁同伟接过来一看，版面上印着赵安邦的照片，旁边还刊登着他关于城市规划的一些观点。赵安邦主张，城市发展不能只盯着建设本身，还要把环境保护一起考虑进去，让两者尽量达到和谐共生。
看到这里，祁同伟的目光一下子亮了起来，心里也跟着激动起来。
这个思路，竟然和他此前考虑过的方向完全一致！
“高老师，安邦市长确实是个人才。”祁同伟放下报纸，立刻说道，“其实这个问题，我之前也想过。”
高育良推了推眼镜，身体向前一倾：“你也有过同样的想法？”
祁同伟点头：“我最近一直在琢磨汉东的城市建设，也想到了城市发展和环境保护之间的关系。”
“那你说说看。”
“我考虑的，正是城市建设和环境保护的问题。”祁同伟坐直了一些，“咱们汉东在这方面，确实存在不少毛病。之前美食城违规建设的事情，说到底，已经对环境造成了破坏。省里有不少人，也正是抓住这件事去批评赵立春。”
他看着高育良，话锋突然一转：“可老师，咱们把话说实在一点，一个美食城，究竟能给月牙湖带来多大的影响？在我看来，根本没有他们说得那么严重。”
这番话说得很直接，甚至有些出人意料。
不过，高育良并没有打断他，眼神里反而带着认可。
“同伟，接着说。”
祁同伟见老师示意，便继续往下讲：“美食城造成的影响当然存在，但要说它让月牙湖出现大面积的生态破坏，那就不符合实际了。真正给月牙湖生态带来巨大压力的，恰恰是湖边那些工厂。”
他抬手在报纸上点了一下，语气也沉了下来：“那些工厂一车一车地排污，成吨的污水直接往月牙湖里倒。可这么明显的问题，为什么一直没人敢提？”
“原因有两个。第一，工厂是吕州市的经济支柱，背后牵扯的利益太多，谁也不愿意轻易碰它们。第二，这里面还有赵立春的因素。”
祁同伟靠在沙发上，继续说道：“赵立春一旦倒下，美食城的污染问题自然就全被推到他头上了。这样一来，真正应该被关注的工厂排污，反而被遮过去了。”
高育良听完，缓缓点了点头。
“同伟，你这个分析，已经很接近真相了。吕州市本来就是工业城市，要是这些工厂没了，经济肯定会受到影响。这种结果，是谁都不愿意看到的。”
说到这里，他轻轻叹了口气：“再说了，那些企业还是当地的纳税大户，和地方政府之间的关系也很复杂。”
祁同伟看着高育良的神情，知道这个问题确实不好处理。可他既然已经开了口，就不打算把真正的想法咽回去。
“转型！”
祁同伟声音坚定地说道：“吕州要想走出困局，唯有转型才是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