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真查出问题，直接把人带走调查就行。其他事，不用你操心。”
郑副主任还没开口，他已经接着说道：“县委书记有问题，就让县长主持工作。县长也有问题，那就换县委副书记顶上。”
“要是这三个人全都有问题，永年县又不是没人了，后面还有其他领导。”
祁同伟语气一沉：“我就不信，永年县的领导班子能一个不剩，全都烂透了。”
“这次巡视不是走过场。查到谁，就查谁，绝不留情。郑副主任，你把我的话记牢。”
话说到这个份上，郑副主任哪里还听不出祁同伟的决心。
巡视组进驻永年县才第一天，祁同伟就已经准备动县委书记王福。换成别人，恐怕还要反复掂量，可这位祁书记显然没打算退让。
既然上面的态度已经明确，他要做的就只有一件事——照办。
“祁书记，您放心，我们坚决执行您的指示。”郑副主任立即表了态。
祁同伟点了点头，又补充道：“你们先按照自己的节奏查。我会让公安厅派人过去，给巡视组提供协助。”
“这封举报信，揭出来的不只是王福的问题，还说明永年县的政法系统已经出了大毛病。”
“我让公安厅的同志过去，一是保护你们的安全，二是让你们办事时没有后顾之忧。该怎么查，你们尽管放手去查。”
郑副主任听完，心里像是终于有了主心骨。
“祁书记，您放心，我一定把这件事查个清楚。”
电话结束后，祁同伟没有耽搁，马上拨通了公安厅的电话。
“常厅长。”
电话那头的常厅长赶紧笑道：“书记，您在我面前可别这么称呼。我哪敢在您面前摆厅长的架子，您永远是我们的厅长。”
祁同伟也笑了起来。
他知道常厅长这番话不是客套。虽然自己已经离开了公安厅，可在厅里的威信并没有因为职务变化就消失。两人先寒暄了几句，祁同伟这才说起正事。
“常厅长，我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祁书记，您尽管吩咐，只要我能办到，绝不推辞。”
“我派了一支巡视组到京州市永年县。那边的政法系统，我信不过，只能信你。”
祁同伟的语气很直接：“你安排人下去，确保巡视组的安全。”
“明白！书记，我马上安排。”常厅长答应得十分痛快。
放下电话后，祁同伟靠在椅子上，重新把永年县的事情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说到底，他来到京州的时间还不算长，对这里的掌控远没有达到自己想要的程度。等永年县这件事收尾，他也该在京州建立属于自己的力量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脑子里仍在盘算，看看还有没有哪个环节被自己漏掉。
片刻后，祁同伟的目光骤然一凝。
吴市长！
当初在常委会上，吴市长可是极力反对他处理王福。如今王福出了这么大的问题，他正好可以借这件事敲打一下吴市长。
毕竟在旁人看来，王福怎么看都算是吴市长的人。
“小张。”祁同伟把秘书叫了进来，“你去一趟，把吴市长请过来。”
“好的，书记。”
小张很快赶到吴市长那里。吴市长听说祁同伟叫自己过去，也不敢拖延，当即放下手里的工作，跟着小张一起去了市委。
车上，吴市长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
“张主任，祁书记有没有说找我是什么事？我也好提前准备一下。”
祁同伟每次找人谈话，都很少提前透露目的，这让吴市长实在难以捉摸。
小张摇头：“抱歉，吴市长，书记没交代具体事情，只让我请您过去。”
吴市长也不好再追问，只能一边和小张闲聊，一边猜测祁同伟到底想说什么。
车子走了一会儿，他心里渐渐有了答案。
多半是王福的事。
既然猜到了谈话方向，他也就开始琢磨起应对的说辞来。
很快，公车在市委停下。吴市长敲了敲门，走进了祁同伟的办公室。
“吴市长，来了？”祁同伟笑着招呼他，“坐吧。小张，给吴市长倒杯茶。”
“还劳烦您亲自叫我过来，真是不好意思。”
吴市长连忙摆手：“这是我应该做的。您是市委书记，我是市长，说到底，我也是您的下属。”
祁同伟笑了笑，没有接他这句客套话。
“今天请你过来，确实有件事要麻烦你。事情和王福有关。”
吴市长心里立刻冒出一句：果然如此。
想到那个不争气的王福，他恨不得当场给对方两个耳光。可脸上却故意露出一副惊讶的样子，小心问道：“祁书记，王福又闯什么祸了？”
祁同伟点了点头，神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他从桌上拿起已经打印好的举报信，递到吴市长面前。
“先看看这个。”
吴市长疑惑地接过信，一行一行看了下去。
随着内容不断深入，他脸上的表情也跟着变化。愤怒、震惊，还有几分难以置信，接连从他脸上闪过。
祁同伟没有出声，只安静观察着他的反应。
等吴市长看完，手里的信重重落在桌面上。
“太不像话了！”
他额头上的青筋都冒了出来，显然气得不轻。
“这个段正淳，如果举报信里写的都是真的，判他死刑都不算冤枉！”
祁同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缓缓点头：“我也这么认为。”
“不过，我现在更关心另一个问题。”
他放下茶杯，看着吴市长说道：“如果举报信中的内容属实，王福该怎么处理？”
“段正淳这种人，确实不是个例。可真正可怕的，不只是他本人，而是他身后的靠山。”
“没有人替他撑腰，他不可能把事情做到这个程度。”
吴市长沉默了一下，随即点头：“祁书记说得对。段正淳固然可恶，可要是没人帮他，他哪有那么大的胆子和能量。”
“所以我现在越想越觉得，您往永年县派巡视组，实在是太及时了。”
他抬手指了指桌上的举报信：“如果举报内容全部属实，我看王福也不能再留在原来的位置上，必须马上查办。”
说到这里，吴市长胸口起伏得更加明显。
祁同伟继续盯着他看。直到确认吴市长的愤怒并非完全装出来的，他才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王福捅出这么大的篓子，吴市长应该不敢再明目张胆地护着他了。
“既然你也是这个意见，那就按这个意见办。”祁同伟说道，“这封信，我会转给巡视组，由他们继续调查处理。”
吴市长用力点头。
其实，他以前确实听说过王福的一些问题，只是那些大多是生活作风和一般的违法违纪，谁也没想到王福竟然敢做出如此过分的事情。
现在看到这封举报信，他心里反倒生出几分庆幸。
赵达功的政治敏感性，确实比他强。
如果当初自己选择出面帮忙，等举报信到了祁同伟手里，事情就真的无法收场了。
祁同伟像是随口一问：“吴市长，你在京州这么多年，应该很了解王福吧？他平时是什么样的人，你跟我说说。”
吴市长抬头看了他一眼。
恰好，祁同伟也在看他。
那目光里没有明说什么，却让吴市长心里猛地一紧。他立刻移开视线，脸上的神色也变得复杂起来。
他能在李达康手下工作这么多年，自然不是没有脑子的人。祁同伟这句话的用意，他已经听得清清楚楚。
这是在给他机会。
只要他现在主动交代王福的问题，事情就还有转圜。可如果他继续装聋作哑，等巡视组把王福查清楚，祁同伟下一个要处理的，很可能就是他吴市长。
吴市长陷入了犹豫。
祁同伟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了挣扎，却没有催促，只在旁边一口一口喝茶，把思考的时间留给了他。
他确实是在给吴市长机会。
按照祁同伟的判断，吴市长对王福的事情多少知道一些。但在省里共事那么多年，他也了解吴市长的为人。这个人并不是那种主动违法乱纪的干部，只是和王福之间有着一定关系。
如果吴市长愿意老实交代，他可以暂时不和对方计较。可若是到了这个时候还不肯开口，等王福被查、事情进一步牵连到吴市长，他也不会再替吴市长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几分钟。
吴市长终于抬起头。他想明白了很多事，也明白祁同伟今天不是单纯让他评价王福，而是在给他最后一个选择的机会。
想到这里，他心里竟然生出了一点对祁同伟的感激。
就目前的网络舆情和永年县那摊子事，王福已经不可能全身而退，处分肯定少不了，而且很可能相当严重。
如今，祁同伟又把这封举报信交到他面前，信中所指的幕后问题更是直指王福。只要举报内容被巡视组查实，王福不光要丢掉职务，甚至还可能面临牢狱之灾。
吴市长的声音明显低了下来。
“祁书记，我向您汇报一下王福的情况吧。”
他停了一下，又说道：“之前也是我疏忽了，没有及时把相关情况向您汇报。”
听出他语气里的退让，祁同伟就知道，吴市长已经动摇了。
吴市长开始讲述王福的情况：“王福年纪不算大，是从基层一步步上来的。他的岳父，是前任副市长彭副市长。”
“他的妻子在永年县县医院当医生。”
接下来，吴市长把王福的社会关系一条条说了出来，没有再刻意隐瞒。
这些关系，只要祁同伟想查，根本瞒不过他的眼睛。对方毕竟是京州市委书记，之前又当过公安厅长，查清一个人的社会关系并不困难。
祁同伟听完后点了点头。
“我没记错的话，彭副市长和你的关系应该不错吧？”他笑着补了一句。
吴市长心中一沉，果然，祁同伟恐怕早就把京州干部之间的关系摸得差不多了。
他只能勉强笑道：“以前一起共事过。彭副市长是我的老领导。”
说到王福本人，吴市长又道：“他在外面的风评，确实有一些问题。不过当初考察他的时候，考虑到永年县的特殊情况，所以这些方面也就没有过多在意。”
随后，他又介绍了王福平时的为人和工作表现。
只是涉及那位老领导以及王福的某些具体问题时，吴市长还是留了一手，没有全部说出来。他很清楚，这些东西只要王福被查，迟早都会暴露。
祁同伟听他说完，轻轻点了点头。
吴市长提供的这些内容，他大部分早就掌握了。对他而言，今天谈话的重点从来不是王福的社会关系，也不是听吴市长重复那些已经查到的信息。
他要看的，是吴市长的态度。
借着王福这件事，他已经让这个京州本地派的代表人物服了软。
常委会上，他曾经凭借绝对优势压过吴市长，对方心里不可能一点意见都没有。祁同伟也知道，自己这个外来干部到了京州，不会一直顺风顺水。
强龙再强，也不能完全无视地头蛇。如果吴市长暗中给他制造麻烦，他一样可能踩进坑里。
可现在，经过这一番敲打和施压，吴市长已经选择退让。恩威并用之下，他在京州的立足之处算是稳了下来。
剩下的事情，就好处理多了。
几天后，巡视组那边终于来了电话。
“祁书记，我向您汇报一下这几天的调查情况。”郑副主任说道，“我们集中人员，对举报信里提到的内容逐项进行了核实。”
祁同伟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举报信写的内容，全部属实。”
“我们还把段正淳叫来谈了话。他已经承认，当年确实是王福替他向各个部门打招呼，大家一起对举报人王某进行了迫害。”
听到这里，祁同伟冷冷哼了一声。
事情的发展，和他此前判断的一样，没有出现偏差。
“郑副主任，你们做得很好。”
他停顿片刻，直接下令：“对王福采取留置措施。涉及违法违纪的部分，交给政法委这边处理。”
“好的，祁书记。”郑副主任应了一声，却没有马上挂断，“只是，我们把邮箱里的举报信全部看了一遍，发现王福好像……”
祁同伟眉头一挑。
“嗯？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