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箱里塞满了举报信,密密麻麻一片,祁同伟粗粗数了一遍,竟然有一百多封。
这个数字让他的心情立刻沉了下去。
他知道永年县肯定有问题,却没想到问题已经严重到这种程度。巡视组邮箱才公开一天,便涌进来这么多举报材料,若不是百姓真的被逼到了绝路,谁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寄来这么多信?
为官一任,就该造福一方。这是祁同伟一直坚持的想法,如今坐上京州市委书记的位置,他同样没有忘记这份初心。
“永年县的老百姓,是真苦啊。”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处理永年县的念头也随之更加坚定。
那里的这帮人,说他们是一群蛀虫,恐怕一点也不冤。
祁同伟点开其中一封举报信,认真读了起来。
“尊敬的领导,我要实名举报永年县的段正淳。”
“我以前是永年县一家本地企业的负责人。当年为了办起这家公司,我东拼西凑,拿出了十几万块钱。企业总算没有垮掉,在我的经营下慢慢有了起色,也挣到了一些钱。”
“可就在这个时候,段正淳盯上了我的企业。他和我是同行,也是竞争对手,我实在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打起这家公司的主意。”
“他私下找过我,要我把企业低价转到他亲戚名下。当时公司至少值几百万元,他却只肯给我五万元。”
“我听完觉得不可思议,问他是不是疯了,随后直接拒绝。公司是我亲手办起来的,我对它有感情,更不可能答应这种要求。”
看到这里,祁同伟的眉头已经拧了起来。
段正淳既然敢提出这种条件,肯定不是临时起意,也不会不知道这样做有多过分。可他一个企业主,凭什么敢把话说到这个份上?
这背后显然另有隐情。
他继续向下看。
“我没有料到,拒绝段正淳之后,噩梦就开始了。”
这句话后面,还附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个头发蓬乱的中年男人,眼神发空,脸上全是疲惫和痛苦。照片的光线很强,应该是拍摄时开了闪光灯,男人下意识抬起一只手挡在面前。
祁同伟透过那片亮光,看清了男人的手指。
他的指尖连着指节,竟被整整削去了一截。
祁同伟心中一震,盯着照片看了好一会儿。
“这是机器削出来的。”他低声说道。
一股怒气猛地冲了上来。
“蓄意报复?”
如果信里写的都是真的,一个好端端的企业老板,怎么会平白无故被弄成这个样子?除非有人在背后故意整他。
这个猜测,祁同伟已经基本确定。
“我拒绝之后,过了一阵子,陆续有不同部门的人到公司检查。检查确实很严,但我平时经营一直规规矩矩,他们也没能查出什么毛病。”
“那些人离开后,我以为事情算是过去了。谁知道某天晚上,我突然被人带走。”
“进了里面,他们给我扣上了一连串罪名,还把我关进监狱。刚进去的时候,我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他们会趁我睡着时泼冷水,把我惊醒,然后什么也不说,转身就走。”
“我不认他们扣在我头上的罪名,他们便轮流守着,不准我睡觉。我起初还叫嚷着要举报,可我很快发现,举报没有任何作用,换来的只有一顿又一顿的毒打。”
“后来我不再喊了,但那些罪名,我始终没有承认。我们家祖上没有人留下污点,我不能由自己开这个头。”
祁同伟的目光越来越沉。
信里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揭开一层伤口。
“过了一段时间,我姐夫来看我。他告诉我,我妻子已经被送进了精神病院。”
“我听到这个消息时,感觉天都塌了。我的妻子从小就聪明精干,还是大学毕业,怎么可能好端端地疯掉?”
“那时我已经想明白了,这一定是段正淳对我的报复。我整个人像被推入了深渊,甚至觉得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姐夫劝我别灰心。他说会替我们把企业经营下去,也会在外面想办法活动,早晚有一天,我能从里面出去。”
“他的话让我重新有了盼头。那家公司本来就是我们一家人共同做起来的,他在公司里担任副总,也一直把企业当成自己的事业。”
“他离开以后,我又撑了起来。我告诉自己,绝不能认下那些莫须有的罪名,一定要活着等到出去的那一天。”
“可是命运没有给我喘息的机会。”
“一个月后,孩子来看我,说姐夫在一次应酬里喝醉,后来酒精中毒死了。”
“我听完之后放声大哭。我知道,这仍然是段正淳做的。姐夫平常滴酒不沾,就算参加应酬,也不可能喝成这样。所谓喝酒醉死,根本就是拿来骗人的说法。”
“那时候,我已经快要撑不下去了。段正淳究竟凭什么有这么大的能量,我想不明白,可他确实一步步做到了。”
“看着孩子离开时的背影,我突然意识到,家里不能再出事。就算我没有罪,可我要是继续不认,他们还会对我的孩子和其他家人做什么?”
“当天晚上,我承认了他们安在我身上的全部罪名,还提出把企业无偿交给段正淳。”
“我跪在他们面前求他们放过孩子,放过我的家人。他们却笑着问我,之前不是很硬气吗,怎么现在硬不起来了?”
“之后,我又在里面待了好几年。”
“等我出来才知道,当初以为认罪就能保住家人的想法,实在太幼稚了。”
祁同伟看着屏幕,半天没有动。
他几乎能想象,写下这些字时,那个男人心里承受着怎样的痛苦。可是,后面的遭遇,比坐牢本身更加残酷。
“我出来以后,原本满心以为终于能够重新开始。可我的孩子已经联系不上了,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更不知道他是不是也遭了段正淳的毒手。”
“我的妻子,已经死在了精神病院。我的父母,还有岳父岳母,也因为接连不断的打击,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了人世。”
“我在里面待了这么多年,出来时已经失去了全部家人,什么都没有了。”
“我一直想不通,段正淳为什么能调动这么大的力量,竟然可以把我的人生一点点推到家破人亡。”
“如果早知道会是这个结果,当初我把企业送给他就好了。”
“我想尽办法打听,得知段正淳如今还在永年县,而且已经成了当地首富。后来我找了很多人,终于有人告诉我,他似乎和王福书记有亲戚关系。这样一来,所有事情就都能解释了。”
“今天,我正式举报永年县书记王福,以及段正淳。”
“我知道他们的手段,这封信一旦被他们拿到,我很可能还会再次被关进去。但我已经家破人亡,也没有什么可害怕的了。”
“既然现在有这样一条渠道,我就不会放弃。希望领导能够看到我的举报,为我讨回公道。”
“举报人:王诚。”
信到这里便结束了。
祁同伟读完后,久久没有说话。胸口的情绪翻涌得厉害,他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言语来形容。
苦。
太苦了。
他站起来,接连倒了几杯水喝下去,才勉强压住心里的波澜。
祁同伟也是从底层一步步走出来的,自然知道普通人受的那些苦。电视剧里,他后来之所以走向黑化,根源便是梁家的打压。没有梁群峰从中施压,他或许坐不上后来的位置,却未必会走到最后饮弹自尽的地步。
梁家的权力伸进来,改变了他的一生。重生以后,他正是因为太清楚那种滋味,才会在拥有靠山之后,对梁家展开狠狠的报复。
如今身居高位,他也没有忘掉自己的初心。他不像钟小艾那种人,觉得权力不过是偶尔任性一下。
既然被他看见了,他就要替百姓主持公道。
祁同伟也因此更加确定,永年县的问题绝不是一两件小事。
之前那场舆情风波里,有人说过,想整垮一家企业并不难。现在看来,这话根本不是随口一说,而是永年县经商环境的真实情况。
也难怪连丁义珍带来的企业,最后都选择离开。这个地方的生意环境,已经恶劣到了让人无法继续待下去的地步。
邮箱里还有上百封举报信,祁同伟看着那一片密集的标题,长长吐出一口气。
永年县的问题,确实多得吓人。
他又想起巡视组尚未进驻之前,王福来向自己汇报工作时那副诚恳模样,胃里顿时一阵不舒服。
永年县在王福的带领下,到底让老百姓遭了多少罪?
祁同伟并不怀疑这封信的真实性。写举报材料是要承担责任的,事情一旦查明不实,举报人也会被追究。更何况,没有人会拿自己失去的一切来编故事取乐。
他重新捋了一遍这件事,最不合理的地方就在于,段正淳只是王诚的竞争对手,凭什么能够动用那么多社会力量?
先把王诚送进监狱,再逼得他家破人亡,这种能量绝非一个普通企业家能够拥有。
可要是把王诚所说的亲戚关系考虑进去,一切便顺理成章了。
王福是永年县的一把手,在当地拥有说一不二的权力。段正淳借着这层关系做出这些事,也就不难解释。
这封举报,基本可以坐实。
祁同伟的心情很久都没有平复下来。随后他又看了十几封举报信,等注意到窗外已经很晚,才躺下休息。
第二天一早,他到了办公室,马上给程平打去电话。
“程平,帮我查一个人。段正淳和王福到底是什么关系,他们两个都是永年县的。”
“是,书记,我现在就去办。”
程平答应得干脆,放下电话便开始查。
没过多久,他的电话重新打了过来。
“书记,查到了。”
“段正淳是王福的表弟。”
这句话一出,祁同伟心里最后那点疑问也消失了。
王诚举报的内容,完全属实。正因为有王福这个表哥在后面撑腰,段正淳才有胆量对王诚下手。
王福在永年县本就一手遮天,段正淳能做到这些,也就不奇怪了。
想到这里,祁同伟胸口的怒火再也压不住。
“简直胡作非为!”
他重重一掌拍在桌面上,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片刻后,祁同伟拿起电话,拨给了巡视组的郑副主任。
电话很快接通。
“祁书记,您好。”
“郑副主任,你们已经开始工作了吗?”
“已经开始了。我们昨天刚到永年县,我这会儿正在和县里做工作对接。”
“我让人盯着邮箱,不过里面的举报信太多了,恐怕一时半会儿还整理不完。”
郑副主任说完,祁同伟应了一声。
“这样,你们先找一封举报信。我昨晚看过,举报对象是段正淳,内容是……”
祁同伟把那封信的情况,从企业被索要、举报人入狱,一直说到家人接连出事,全部告诉了郑副主任。
“我已经确认过了,信里举报的段正淳,是王福的表弟。你们先核实材料,只要内容属实,就把王福带走调查。”
听到这话,郑副主任愣了片刻。
巡视组才进驻永年县第一天,祁同伟就要让他们带走县委书记?
这种情况,他还是第一次遇到。
但祁同伟的决定,他不敢提出反对。对方的手段和魄力,他早就听说过。
“祁书记,如果举报内容属实,王福被带走以后,永年县的工作由谁来主持?我们又该和谁对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