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书记的手慢慢伸进了口袋，像是在里面找什么东西。
吴市长见状，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我说，你可别来这一套。”
“这里是我的办公室，我也是京州市市长，你别想着乱来！”
他以为王书记是准备拿钱行贿。
可王书记根本没有理会，只顾着在口袋里摸索。过了一会儿，他从里面取出一支钢笔。
那支笔看上去已经用了不少年头，笔身有些旧，却被保存得很好。
吴市长的眼神微微一变。
“这是什么？”
王书记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将钢笔拿在手里看了一眼。
“吴市长，这是当年我岳父调任的时候，您送给他的那支笔。”
“他一直舍不得丢，平时也很喜欢用。”
说到这里，王书记停了一下，才继续开口。
“这次我过来之前，他还特意跟我提起您，说你们已经很久没见了。让我把笔带给您，也让我转告您，有时间的话，过去看看他。”
话音落下，他把钢笔放到了吴市长面前。
吴市长盯着那支旧钢笔，眼睛一点点眯了起来，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半天都没有出声。
王书记的岳父，正是彭副省长。
当年，彭副省长对吴市长有提携之恩，可以说是亲手把他带了起来。两人之间的关系，也早就不是普通上下级那么简单，既有师生情分，又像父子一样。
吴市长对这位老领导一直心怀感情。
此时看着那支笔，他的思绪像是被牵回了过去，愣愣地坐在那里，好久才稍稍缓过神来。
王书记一直观察着他的反应，见吴市长迟迟没有说话，心里重新升起了一点希望。
他很清楚，吴市长和彭副省长的交情不浅，也知道吴市长是个念旧的人。所以到了现在这个关头，他才把钢笔拿出来试探。
除此之外，他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如今要处理他的，是刚到京州不久的祁同伟。至于他自己做过的那些事，他根本不敢让岳父知道。
彭副省长一向洁身自好，如果知道女婿闯下了这样的祸，恐怕第一时间就会让纪委的人把他带走。
但眼下吴市长的反应，让王书记觉得事情或许还有转机。
吴市长终于回过神来。
他先看了看桌上的钢笔，又抬眼看向王书记，脸上的神色复杂无比。过了许久，他才重重叹了口气。
他当然知道王书记是在给自己设局。
可对方毕竟是彭副省长的女婿，而彭副省长又曾经帮过他。这个情分，他实在很难彻底撇开。
“这件事……我想想办法吧。”
吴市长说得很慢，声音里透着明显的疲惫。
王书记先是一怔，随后脸上的喜色再也压不住了。
“真的？谢谢您，吴市长，谢谢您！”
他连说了两遍，声音都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吴市长看着他，眼底却没有多少善意，反而藏着一丝厌恶。
自己终究还是因为这份旧情心软了，被硬生生拖进了这件麻烦事里。
“行了，你先走吧。”
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我这边还有事情要处理。”
王书记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赶紧朝吴市长深深鞠了一躬，随后踮着脚，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只要吴市长已经答应出手，他就觉得自己暂时不用再担心了。
王书记离开后，吴市长抬起双手，重重按住了额头。
他现在要考虑的，是怎么去找赵达功。
这一次一旦开口，就等于欠下赵达功一个很大的人情。
赵达功最近确实有招揽他的意思，但两人之间一直没有真正的利益往来。如果为了王书记开这个口，那今后便算是有了牵连。
可想到彭副省长这些年对自己的帮助，吴市长最终还是做出了决定。
另一边，祁同伟带着张树立，已经找到了周秉义。
听说祁同伟来了，周秉义显得格外高兴，立刻在办公室里翻箱倒柜地找起了茶叶。
“你们先坐，我找找看。这里还有朋友之前寄给我的一袋好茶，应该没喝完。”
茶叶找到之后，他又翻出了一些茶点，热情地摆到两人面前。
“都尝尝，这是冬梅从老家带回来的。”
周秉义满脸笑意，一边给两人泡茶，一边不断招呼着。
张树立看得有些发懵，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地方。
平时的周秉义虽然脾气不错，可也没热情到这种程度。今天这副模样，未免好得有些过头了。
周秉义把一杯茶递给祁同伟，笑着说道：“祁书记，最近还顺利吧？你刚到任，我本来应该早点去京州看看，只是一直没抽出时间。没想到倒让你先跑到我这里来了，真是不好意思。”
祁同伟接过茶杯，笑着摆了摆手。
“挺顺利的，没什么大问题。改天咱们再好好聚聚。”
“那我可就等你这句话了。”
周秉义笑得更加开心，随后目光在张树立和祁同伟之间来回扫了一下。
“不过我猜，你们今天过来，应该不只是喝茶吧？是不是碰上什么事情了？”
祁同伟也没有绕弯子，直接对张树立使了个眼色。
“张书记，你把情况向周书记汇报一下。”
张树立马上明白过来。
祁同伟这是在给他创造机会，让他借此和新来的周秉义熟悉熟悉，顺便把关系拉近一些。
过去他和周秉义接触不多，彼此并不算熟。想到这里，张树立心中一阵感激，连忙点头。
“周书记，那我就向您汇报一下。”
他从今天早上的事情讲起，把整个经过详细说了一遍。
“我们的想法是，向永年县派出一个巡视组，由巡视组进驻当地，全面调查这次的事情。”
“永年县这次闹出的动静太大了，单靠当地自己处理，恐怕很难让人放心。”
“另外从纪律方面来看，我们也担心那里存在比较复杂的利益勾连。所以派巡视组过去，是目前最稳妥的办法。”
张树立顿了顿，又补充道：“但为了防止调查过程中出现处理不当的情况，我们还打算请省纪委派同志一同进驻永年县，协助调查。”
说完之后，他满怀期待地看着周秉义。
周秉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随后笑着点了点头。
“情况我知道了。”
他放下茶杯，转头看向祁同伟。
“祁书记，这也是你的意思？”
祁同伟没有迟疑，直接应道：“是。周书记，永年县的情况太特殊了，我不能不做这个决定。说实话，我现在已经不太相信他们了。”
周秉义听完，又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他略作思考，便说道：“这样吧，我把监查室副主任派给你们，让他带队一起去永年县，怎么样？”
“那当然好，就按周书记说的办。”
祁同伟点头答应。
张树立也赶紧跟着点头。
连监查室副主任都被派到了永年县，足以证明上面对此事的重视。可以预料，这一次永年县的班子，恐怕要迎来一场大调整。
张树立暗暗感慨，这位新任市委书记的能量，实在大得惊人。
关于永年县的较量，并没有因为一个决定就停下来。
吴市长随后找到了赵达功。
“赵省长，有件事，我想请您帮个忙。”
他站在赵达功面前，姿态放得很低，接着把王书记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赵达功听完，眉头缓缓皱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让我出面帮他？”
“是的，赵省长。”
吴市长点了点头，又把自己和王书记岳父之间的关系说了出来，没有半点隐瞒。
他很清楚，在赵达功面前藏着掖着没有意义。赵达功是一省之长，真想查清一件事，就很少有他不知道的东西。
赵达功看了吴市长一眼，心里也开始盘算起来。
帮王书记并不算难，关键是这件事到底值不值得他出手。
很明显，一个小小的县委书记，还不值得他动用太多关系。
赵达功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接连打了几个电话，了解了一些情况。放下话筒后，他才转过身来。
“吴市长，抱歉，这件事我帮不了你。”
“啊？”
吴市长愣在了那里，显然没有想到赵达功会拒绝得这么干脆。
赵达功摆了摆手。
“我劝你也别再管了。”
“省纪委那边已经定下来了，会派监查室副主任担任巡视组组长，带队进驻永年县。”
“而且永年县这次的舆情闹得太大，现在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了。听说连高育良书记都已经听到了消息。”
他看着吴市长，语气十分直接。
“这件事你就让他们按程序处理吧。”
在赵达功看来，王书记只是一个县委书记，随时都可以被人压下去，根本不值得他费尽周折。
如果只是和高育良打个招呼，或许就能改变局面，他相信高育良多少会给自己一些面子。
可一旦让高育良帮了这个忙，自己就要欠对方一份人情。
为了一个王书记，完全不划算。
更何况，王书记犯下的事情本来就不小，说严重也严重，说不严重也能压一压，但绝不是一个值得动用高育良关系的人物。
“吴市长，你听我的，这件事别管了。”
赵达功继续劝道：“永年县的舆情，已经暴露出了不少问题。换成是我，也会觉得奇怪。”
“不是有人故意针对王书记，而是他自己身上的麻烦太多，屁股本来就不干净。”
“舆论当然可以压下去，可你们新来的市委书记，已经通过这件事看清了永年县是个什么样的烂摊子。你现在和他硬顶，没有任何好处。”
“听命令，别再往里面掺和。”
赵达功说完，又和吴市长谈了几句。
等吴市长离开办公室时，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王书记做过什么，他是最清楚的。当初之所以替对方遮掩，归根到底只是因为王书记是彭副省长的女婿。
可现在看来，不出手，反而是最稳妥的选择。他不想因为这件事把自己也烧进去。
赵达功既然不愿意帮忙，他也确实找不到其他能够扭转局面的人了。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起来。
吴市长拿出手机一看，来电的人正是王书记。
他接通后沉默了片刻，最终只低声说了一句：“自生自灭吧。”
说完，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电话另一头的王书记彻底傻了。
天，像是一下子塌了下来。
几天后，祁同伟组织召开常委会，正式决定向永年县派出巡视组。
会上，他向在场的领导介绍了省纪委监查室的郑副主任，并宣布由郑副主任带队前往永年县。
郑副主任立即起身表态：“祁书记，各位领导请放心，这次巡视组一定把任务完成好，绝不辜负组织的信任。”
祁同伟点了点头，随后开口说道：“郑副主任，关于这次巡视，我还有一点建议。”
“书记您说。”
郑副主任赶紧应声。
祁同伟虽然不直接分管他，但毕竟是京州市委书记，又是副部级干部，整个京州都在他的领导之下，郑副主任自然不敢怠慢。
“这次去永年县，不要只盯着眼前的舆情问题。除了把这件事处理好，还要把当地其他方面的问题一起查清楚。”
“按照我对永年县的了解，他们存在的问题绝不止这一件。”
“我的建议是，先设立一个举报信箱，由宣传部门对外公布。”
“邮箱公开之后，要安排专人盯着，里面只要有新的情况，就必须及时登记、及时处理。”
祁同伟说到这里，目光落在郑副主任身上。
“另外，信箱的密码要告诉我。我会随时查看里面的内容和动态。”
“除了群众举报，你们也要安排人下去明察暗访，争取把永年县存在的所有问题都揪出来。”
郑副主任听得连连点头。
而坐在一旁的吴市长，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话。
他不得不佩服赵达功的消息灵通，也更加清楚地感受到了祁同伟的决心。
幸好自己最后没有真的出手帮王书记，否则这点力量撞上祁同伟，无异于螳臂挡车。
从祁同伟的安排里，他已经看出来了，对方是铁了心要把永年县的问题彻底解决。
王书记的岳父虽然是自己的恩人，可这件事，他确实已经无能为力了。
接下来，就只能看王书记自己的造化。
会议结束后，郑副主任带队赶往永年县。
宣传部门也没有耽搁，立刻把巡视组的邮箱公布到了网上，同时对这次巡视进行了高调宣传。
第二天，祁同伟来到高育良的办公室汇报工作。
高育良看到他进来，笑呵呵地问道：“同伟，我昨天看新闻了。你已经派巡视组去永年县了？”
“是的，老师。”祁同伟点头，“这次永年县的问题比较严重，不能再拖下去。”
他坐下之后，继续说道：“这次舆情出来以后，网上什么声音都有。有人说京州不适合投资，有人说我们这里的工作人员态度恶劣，对京州的形象造成了很大的影响。”
“而且我看，永年县的班子也不太干净。”
说完，祁同伟轻轻摇了摇头。
高育良笑着颔首。
“你现在是京州市委书记，在京州做事，就得有这样的魄力，该出手时不要犹豫。”
“放心，京州没人能拦住你，省委这边也会全力支持。”
“放开手脚去干吧！”
祁同伟点了点头。
“我一定好好整顿一下京州。这里的问题，确实太多了。”
“作为市委书记，这就是你的责任。”高育良再次点头，“市委书记就该有一番雄心壮志。”
他打量着祁同伟，忽然笑道：“你现在这个样子，倒是让我想起了李达康当初主政京州的时候，也是说一不二。”
“不过，你比他强得多。”
两人一直谈到下班。
晚上回到家，祁同伟打开了邮箱。
巡视组邮箱公布才一天，他看见里面的内容后，整个人都震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