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事情或许还能解释,可裸官这一条,实在太严重了。
李达康身居高位,偏偏出了这样的问题,上面自然当场震怒。
如果沙瑞金还留在汉东,事情也许还有回旋的余地。可如今,他不但没有继续留任汉东,反倒因为这件事失去了上面的信任。
他在阁老们面前替李达康说了不少好话,甚至极力为他辩解。可面对那些越来越阴沉的脸色,沙瑞金很快就明白了,自己的解释根本没有多少分量。
上面连他都不再信任,他再替李达康开口,也只是白费力气。
想通这一点后,沙瑞金干脆闭嘴,不再继续说下去。
回去的路上,他给那个即将赶往汉东的侄子打了电话,让对方马上停下前往汉东的行程。
放下电话,沙瑞金又把自己和李达康之间的关系重新捋了一遍。
上面的态度已经摆明了,接下来,他也必须尽快和李达康撇清关系。
在他这个层次,能不能成为朋友,最重要的从来不是交情,而是利益。
今天还会因为利益翻脸的人,明天同样可能因为利益坐到一张桌子旁边,谈得热火朝天。这样的事情,他在官场上见得太多了。
沙瑞金浸淫官场多年,当然明白其中的规矩。
既然上面已经准备放弃李达康,他也就没有继续死保下去的理由。两人之间原本的共同利益已经消失,他不可能为了李达康再承担风险。
更何况,这次还是陈副部长亲自回去向阁老汇报。若想替李达康把事情压下来,必然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李达康,还不值得他付出这样的代价。
想到这里,沙瑞金的神色变得坚决起来。
“李达康,你可别怪我。”
他端起茶杯,仰头把里面的茶一口喝干。
另一边,祁同伟已经到了高育良家里吃晚饭。
饭桌上,他像是随口闲聊一样说道:“老师,这几天李达康去燕都了。”
“出了这种事,他去找上级诉诉苦,也算是正常操作。”
高育良笑了笑,语气里并没有多少在意。
“说起来,他前些日子还跑到我办公室里,大吵了一场。”
“哦?”祁同伟露出诧异之色,“他还敢去找您吵架?胆子这么大?”
“真的。”
高育良点头确认。
祁同伟听完,鼻子里哼了一声。
“等下次常委会上,我一定带头让他难堪。”
如今汉大帮已经全面压住秘书帮,祁同伟根本没把李达康放在眼里。
高育良却摆了摆手。
“不用了,不会有下次。”
祁同伟一怔,随即笑了起来。
“他完蛋了?”
“应该是完蛋了。”高育良说道,“不然上级也不会派这几位领导下来。这个阵势,几乎和当年田国富出事时派来的阵容差不多。”
祁同伟马上想到了陈副部长回去汇报的事情。
“是因为陈副部长回去的事吧?我也听说了,这件事闹得很大。”
“现在外面都在传,说李达康这次考核肯定过不了。”
高育良笑了笑。
“大家都不傻。到了这个地步,李达康基本已经完了。”
祁同伟跟着点头。
“他这回,恐怕要无功而返了。我听叔叔说,上面已经动了真火。关于他的事,没人不生气,都准备严肃处理。”
他说到这里,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
“这一次,不会再有人保得住他。”
与此同时,李达康也回到了汉东。
这趟燕都之行,让他的心情沉重到了极点。
和沙瑞金告别后,他又接连拜访了几位老领导,希望他们能替自己说几句话。沙瑞金临别时的态度,总让他觉得不踏实。
坐到他这个位置,不可能把所有希望都压在一个人身上。既然沙瑞金这里靠不住,他便多找几条路试试。
可那些老领导不是说自己已经退休,早就不再管事,就是直接表示已经退出了工作,不方便插手。
结果,他在燕都来回奔波了一趟,依旧什么都没有得到。
回到汉东后,李达康没有去上班,直接回家休息。如今决定他命运的地方已经不是汉东,而是燕都。
这几天不停奔波,他连一个安稳觉都没睡过。
回到家中,他躺在床上,眼中布满血丝,只是盯着头顶发呆。可即便这样,睡意也始终没有出现。
压抑的感觉一点点涌上来。
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无力过。
这些年一路走来,无论局面多么复杂,他始终认为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可到了今天,事情已经完全脱离了他的控制。
自己的命运被别人攥着,这种感觉让他非常不习惯。
以他的级别,平日里根本接触不到阁老那种层次的人物。如今再回头看,原本能够依靠的两座靠山,一座是已经倒台的赵立春,另一座则是态度暧昧的沙瑞金。
想到这里,李达康长长吐出一口气。
日子表面上仍旧一天天过着,所有人照常上班,汉东看起来没有发生什么变化。
高育良也没有再和李达康见面。
可私底下,各种议论早已传开。汉东这潭水看上去平静,水面下却早就暗流翻涌,而所有人的注意力,几乎都落到了李达康身上。
有人说,是李达康把陈副部长给气走的。
也有人传言,李达康贪腐严重,背地里还养着不少情妇。
还有一种说法更加夸张,说他得罪了燕都某位大人物,对方一发怒,直接让陈副部长返回燕都。
反正各种说法都有,谁也说不清到底哪一句是真的。
但这些议论,李达康自然一点也不知道。一个省委常委的传言,没人敢当面传到他的耳朵里。
最近这段时间,他甚至很少露面。大部分工作都交给了吴市长处理,除非实在躲不开,否则连公开场合都不愿意出现。
有人在私下里远远见过他一两次,发现他比之前消瘦了许多,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神,显得十分萎靡。
那副模样,和从前简直判若两人。
可见到的毕竟只是匆匆一眼,目击者回去之后,反倒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一时也无法确认传言究竟是真是假。
就这样,汉东在表面的平静中慢慢向前推进。
各方势力的反应,却完全不同。
高育良和祁同伟一点都不着急。两人平时照样谈笑,俨然一副稳坐钓鱼台的模样。
这件事本就轮不到他们操心,因为他们已经是这场较量里的胜利者。
赵达功和于华北则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仿佛李达康的事情和他们没有半点关系。
事实上,李达康倒台,对他们而言未必是坏事。
李达康手里的权力太大,他一旦倒下,必然会留下大片权力真空。只要出现空缺,就会给其他人留下争取和攫取权力的机会。
所以,他们甚至盼着李达康能够快点倒台。双方既没有亲情,也谈不上交情,李达康出事,对他们来说反而是好消息。
至于秘书帮的那些人,有些已经提前得到风声,开始暗中活动起来,生怕自己受到牵连。
原本就已经势单力薄的秘书帮,经过这一番变故,更是人心涣散,成员不断减少。
就在汉东各方心思浮动之时,两位分量极重的领导来到了这里。
高育良看完秘书送来的文件,在上面作出批示,随后抬头,把文件递给了站在旁边等候的秘书。不过,他的目光仍停留在纸面上。
文件里有两个名字格外醒目:上级组织部的刘书记,以及上级纪委部门的郭书记。
刘书记是上级组织部的纪委书记,郭书记则是上级纪委部门的副书记。
两人都是纪委系统的领导,来意已经相当明显。
高育良抬起头,对秘书说道:“小贺,你按照文件上的名单,把通知送到几位常委手里。到时候让他们来这里集合,大家一起过去迎接。”
“是,高书记。”
秘书拿着文件离开了办公室。
名单上的人,分别是赵达功、于华北、吴春林、周秉义和祁同伟。
这次负责迎接的常委,除了五人小组成员之外,还包括祁同伟。祁同伟虽然不在五人小组之内,可凭借高育良以及自身的背景,他实际拥有的权力并不比小组成员低。
至于李达康,出于避嫌考虑,根本没有被通知。
一个马上就要倒台的人,自然不会有人再把他放在心上。
第二天一早,高育良来到办公室。
距离飞机抵达还早,他却没有继续休息,而是坐到位置上烧水泡茶。这么多年下来,他早已经养成了早起的习惯。
每天起床后,他都会先跑上一会儿,回家洗澡,再到单位上班。多年坚持,早就成了固定习惯。
水刚烧起来,门外便传来敲门声。
“进来。”
门一开,祁同伟笑着走了进来。
“老师,您也来这么早。”
高育良一看见他就笑了:“我就知道是你。整个单位,也只有你会来得这么早。”
“没办法,习惯了。”祁同伟说道,“我每天早上都要去锻炼,还专门在健身房办了卡。老板给我安排了一个女教练,天天陪我训练。练上一个小时,洗个澡,我才过来上班。”
这个习惯,他已经保持了很多年。
在祁同伟看来,官位再高也没用,身体才是一切的根本。身体垮了,其他东西都是空的。
高育良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下喝点茶吧,现在时间还早。”
祁同伟坐下来,第一句话便是:“老师,李达康这次完蛋了。”
高育良看了他一眼,脸上也浮起笑意。
“应该是完了。要不是这样,上级何必派这几位领导过来?这阵势,几乎赶上当年田国富出事时了。”
“这回他是彻底没戏了。”
祁同伟笑得很轻松:“我这段时间一直派人盯着他,就是担心他会跑。不过看样子,他暂时没有逃走的打算。”
“他这阵子把自己关在家里,几乎不怎么出门。”
高育良轻轻应了一声。
“他不是傻子,当然知道逃跑会是什么后果。”
“以他这个级别,一旦逃走,肯定会被全球通缉。他不会蠢到那一步。”
祁同伟点头:“其实按照我对他的了解,我也觉得他不会跑。派人盯着,只是为了防止万一。”
他停了一下,又说道:“李达康这人虽然卑鄙无耻,可心里多少还有几分傲气。他不像丁义珍那种腐败分子,什么底线都没有;也不像田国富那样,拿着权力给自己谋私利。至少在会不会逃跑这件事上,我相信他。”
说到这里,祁同伟忍不住感叹:“人这种东西,真是复杂。”
高育良也点了点头。
“这个世上,哪有什么绝对的好人和坏人?最复杂的,永远是人。”
两人正说着,门外又响起敲门声。
“请进。”
房门推开,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正是赵达功。
看见高育良和祁同伟都在,他脸上立刻堆起笑容。
“哟,高书记,祁副省长也在啊。”
“赵省长,快进来。”高育良笑着招呼。
赵达功进门后顺手关好房门,在高育良身旁坐了下来。
“高书记、祁副省长,你们来得够早啊!”
“睡不着,年纪大了。”高育良随口答道。
祁同伟则冲他笑了笑:“我有早起锻炼的习惯。”
“我也是睡不着。”赵达功笑着说,“昨天接到通知后,整晚都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踏实。”
他没有绕圈子,刚坐下便把话题引到了通知上。
高育良端着茶杯,笑问道:“怎么,赵省长认识这两位领导?”
这句话看似随意,实际上已经把问题推了回去。
赵达功立即摇头:“那倒没有。我长期在边西省工作,和这两位领导并不熟。”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不过,他们两个都是纪委系统的人。”
赵达功的目光落到高育良身上。
“我心里有点不安。”
高育良回答得很谨慎:“赵省长,也不用过分担心。两位领导下来,不一定就是为了查人,说不定还有别的工作。”
上级领导还没到,就先对对方的工作妄加猜测,这是官场上的大忌。赵达功又不是自己人,高育良当然不会在他面前透露真实想法。
“也许吧。”赵达功笑了笑,没有继续追问。
高育良不愿意说,他也不可能硬逼着对方表态。其实他心里清楚,这次来的领导十有八九就是冲着李达康来的,只是两边都不愿意把话挑明,那就只能暂时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顺势把话题转开。
“嗯,育良书记,你这里的茶不错。”
“茶是不错,我朋友带给我的。”高育良笑道。
几个人便围着茶水闲聊起来,办公室里的气氛重新变得轻松。
没过多久,门外再次响起敲门声。
秘书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高书记,赵省长,祁副省长,车在楼下等着了,可以上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