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育良书记，你这里的茶真不错。”
赵达功笑着接过话头，把先前的话题顺势带了过去。
“茶是不错，我朋友送来的。”高育良也笑了笑。
几个人围着茶水闲聊了一阵，气氛总算没有刚才那么紧绷。
没过多长时间，门外传来敲门声，秘书在外面说道：“高书记，赵省长，祁副省长，车已经在楼下等着了，现在可以下去了。”
“好，知道了。”高育良淡淡应了一句。
他站起身，把旁边的公文包拿到手里。
“我们走吧。”
几人一起下了楼。
于华北、组织部长吴春林以及纪委书记周秉义，早就等在了下面。看到高育良等人出现，于华北明显怔了一下，随即笑着打招呼：“高书记，早啊。”
说话的时候，他的视线在赵达功身上停了片刻。
于华北心里多少有些猜疑。
在汉江那边，裴一泓、赵安邦和于华北三足鼎立。到了汉东，他可不想看到高育良和赵达功走到一起。两人一旦形成联盟，他这个三把手以后的日子，恐怕就不会太好过了。
赵达功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笑着解释道：“于书记，早啊。我刚才和高书记、祁副省长在楼上谈了点事情。”
心思被人当面点破，于华北的笑容顿时有些不自然。
“上车吧。”
众人分头上了车。一路上，车里安静得很，谁也没有主动开口。每个人的脸色都比较严肃，心里却都在盘算自己的事情。
坐在车里的这些人，都是汉东的核心领导，手里的权力已经到了相当高的位置。到了他们这个层级，真正值得在意的，往往就是彼此之间的斗争。
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这个道理从来不会变。
几个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同一个问题：李达康倒下以后，京州留下的那块巨大权力空缺，最后会落到谁的手里？
在场的人都看得出来，李达康已经到了穷途末路。上级这次派下来的人很有意思，全都是纪委系统的干部。再联系到王部长此前到汉东考察李达康，谁都能猜到，这些人就是冲着李达康来的。
李达康确实存在问题，这一点暂且不说。哪怕最后查不出什么违法的事情，只要他被带走调查，政治前途也基本毁了。到了他们这个位置，身上根本容不得一点污点。
更何况，李达康手里的权力本来就很大。
他是省会城市京州市的市委书记，还是省委常委，手中的分量甚至超过了一些副省长。副省长听起来位高权重，可实际上只是协助省长分管全省事务，每个人负责的领域终究有限。
李达康却不一样，他直接掌管整个京州。京州是汉东的中心，这个位置的重要程度，自然不必多说。
此外，李达康手下还有一股秘书帮的力量。等到李达康倒台，这些人一定会想办法寻找新的出路，这同样是一股不能小看的力量。
如此重要的位置，谁不想让自己的人坐上去？
赵达功和于华北来到汉东的时间虽然不长，可凭借各自的身份和地位，也已经拉拢了一些人。只要他们手下的人里能有一两个被推上京州市委书记的位置，他们在汉东的力量就会得到极大的增强。
至于其他常委，等他们知道这个消息之后，也必然会推荐自己的人。毕竟，这个位置实在太关键了。
赵达功悄悄看了身边的高育良一眼，心中忍不住叹了口气。
所有盘算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上——汉大帮愿意把京州市委书记这个位置让出来。
可凭汉大帮的实力，高育良真的会放弃吗？
想到这里，赵达功便感到一阵无力。
祁同伟考虑的却不是这个问题。
李达康一旦离开，京州肯定会留下不少隐患。李达康虽然有这样那样的问题，但这些年确实为京州做过一些事情。只是他习惯把事情牢牢抓在自己手里，也因此埋下了不少麻烦。
他的继任者接手之后，绝不可能顺顺利利。万一李达康之前留下了什么雷，下一任京州市委书记就有得头疼了。
这个位置，可不是谁想坐就能轻松坐稳的。
祁同伟在心里叹了一声。
众人还在各自思索时，汽车已经驶到了机场。
高育良先下了车，其他人也跟着走了下来。
机场外的天气闷热而压抑，天空被密集的云层遮住，地面上狂风不断。几个人都被风吹得有些发冷，看来一场雨很快就要来了。
祁同伟抬头看了一眼天空，说道：“要下雨了。”
众人听见后，都笑了一下。
眼前的天气，倒是和此时的汉东很像。
祁同伟又说道：“山雨欲来风满楼，这场雨，终究还是要落下来的。”
“走吧，我们过去等。人应该也快到了。”
几人走到等候的位置时，已经隐约能够看到飞机准备降落。不一会儿，飞机便落了地。
舱门打开后，先后走下来两个人。
刘书记满头白发，梳理得一丝不乱，脸上的神情十分严肃。郭书记身材高大，始终笑眯眯的，看上去很是和气。
高育良迎上去和两人握手，祁同伟则站在后面观察着他们。
这两个人，他之前都没有见过。毕竟他和纪委部门打交道不多，不过两人的资料和照片都能在网上查到。眼前的他们比照片里显得年长一些，但总体差别并不算大。
郭书记脸上一直挂着笑，祁同伟却在心里摇了摇头。
这才是真正的狠角色。
一个长期和贪官打交道的人，怎么可能总是笑得这么自然？李达康这一次，恐怕有得受了。
祁同伟还在观察，高育良已经带着两位领导走了过来，开始介绍在场众人。
“这位是赵达功省长。”
“这位是于华北副书记。”
“这位是周秉义书记。”
“这位是吴春林部长。”
“这位是祁同伟副省长。”
刘书记和郭书记在和其他人握手时，都只是礼貌地应付了一下。轮到祁同伟的时候，郭书记的眼中却闪过了一点异样的光彩。
“祁副省长，你好。”
他笑着握住祁同伟的手，双手还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祁同伟在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哪里还看不出其中的意味？看来，自己多半已经被某个熟人提前提到过郭书记面前了。
“郭书记您好，这次一定全力配合您的工作。”
“哈哈，好！”
郭书记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随后，他转过头，对高育良说道：“高书记，我们这次是带着任务来的，也就不跟您客套了。”
高育良点头：“我们一定全力配合。”
刘书记也开口道：“高书记，既然这样，我们就不耽误时间了，回去再说吧。”
“请。”
众人一同上了车。
车上，刘书记话很少，郭书记却一直笑着和大家聊天。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还不时落到祁同伟身上。
郭书记表现得越明显，祁同伟就越肯定，对方一定认识自己。可是到底是谁在郭书记面前提过他，他一时也想不出来。车上人多，他也不好直接开口询问。
汽车一路疾驰，不到半个小时便到了省委大楼。
高育良带着所有人进入会议室。郭书记和高育良坐在主位，其他人按照座次分别落座。
郭书记环视一圈，开口说道：“刚才刘书记已经说过了，我们这次下来，是带着任务来的。”
“所以我就不绕弯子了。”
“在座的各位，都是汉东的核心领导。有些话我可以直接告诉大家，但希望各位不要传出去。”
他脸上的笑意没有消失，语气却认真起来：“我先声明一点，这件事情非常严重。”
说完，郭书记看向旁边的刘书记：“刘书记，还是由你来讲吧。”
刘书记点了点头。
“各位领导同志，我先说明我们此行的目的。”
“王部长之前在汉东进行干部考察时，发现李达康同志存在严重的违纪违规问题。至于这些问题有没有涉及违法，还需要继续调查。毕竟李达康同志目前还在这个岗位上，我们不能直接替他认定违法事实。”
“但是，经过这段时间的调查，李达康同志违纪违规的事实已经确认存在。”
刘书记的声音沉了下来：“我们这次下来，就是要对李达康同志进行调查。”
说着，他举起手中的文件。
“上面已经正式下发了文件。”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的气氛陡然一变。那声音落在众人耳中，像是一记闷雷。
高育良脸上露出惊讶之色，问道：“刘书记，李达康同志具体有哪些违纪违规问题？”
他显然觉得事情还不够劲爆，想再添一把火。
刘书记点头：“既然高书记问了，那我就向大家通报一下李达康的违纪违规事实。”
他翻开文件，照着上面的内容念了起来。
众人都面无表情地听着，祁同伟也没有漏掉任何一句。
文件里列出的事实一共有三条：第一，属于裸官；第二，纵容妻子以及下属贪污腐败；第三，对上级指示和百姓诉求阳奉阴违。
这就是上级对李达康问题作出的定性。
刘书记念完后，将文件重新合上，目光落到了郭书记身上。
郭书记会意，笑眯眯地看向众人。
“同志们，关于李达康违纪违规的事实，现在已经认定了。”
“上一次王部长在干部考察期间发现这些问题后，立即赶回燕都向上级汇报。上面对此十分震怒，随后专门成立了专案组，对相关事实展开调查。现在看来，调查结果没有任何问题。”
他的笑容慢慢收了几分，语气也变得严厉：“李达康对党不忠诚、不老实，阳奉阴违，搞两面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这样的干部，我认为已经不适合继续留在原来的岗位上了。”
郭书记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于华北率先说道：“我的意见是，是否可以先让李达康停职？”
“我认为不妥。”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说话的人。
是祁同伟。
郭书记抬手示意：“祁副省长，你说说自己的看法。”
于华北笑了笑，也把视线放到了祁同伟身上。他提出不同意见并不奇怪，自己同样想听听祁同伟究竟打算怎么说。
祁同伟点了点头，缓缓开口：“李达康的违纪违规事实既然已经认定，两位领导也已经到了汉东，那就没有必要再走停职这一步。”
“现在时间紧迫，我建议直接通知李达康来参加会议，然后在会场把他控制住，带走调查。”
“这才是最合适的办法。”
话说完，众人纷纷点头。
这个安排，确实比单纯停职更加直接。
于华北当即表态：“我同意祁副省长的办法，这比我刚才的想法更好。”
其他人也陆续表示赞成。
眼看着会议意见已经统一，郭书记笑着看向高育良：“高书记，通知李达康开会吧。”
此时的李达康正在家中，很快便接到了会议通知。
“下午要召开常委会？知道要讨论什么吗？”李达康问道。
电话那头回答：“对不起，李书记，高书记没有说。”
“好，我知道了。”
李达康慢慢挂掉电话。
电话放下的一瞬间，他突然大声咳嗽起来。
面前的烟灰缸里，烟头已经堆满。李达康头发凌乱，双眼布满血丝，整个人看起来没有半点精神。
这些日子，他过得实在煎熬。
来自燕都的通知，他一份都没有收到；沙瑞金那边，也始终没有打来电话。仅凭这些迹象，李达康就已经明白，自己恐怕是在劫难逃了。
所以，他干脆待在家里放纵自己。
“一切都结束了。”李达康低声喃喃。
以他的精明，又怎么会不知道这次会议只是一个幌子？上级派下来的人已经到了，毫无疑问，他们就在会场等着他。
“也好，也好。”
李达康猛地站起身，转身走进浴室。
既然结局已经注定，那他至少要给自己留下最后一点体面。
他认真洗漱，把自己从头到脚收拾了一番。走出浴室后，他又坐下来休息了一会儿。
这段时间以来，他一直被失眠折磨着，可这一次，竟然睡了一个好觉。不是别的原因，只是心终于定了下来。之前那种提心吊胆的感觉，也总算消失了。
休息过后，李达康起身换上了自己平时最喜欢的那套西装。
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头发已经整理好，整个人显得精神奕奕，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李达康，仿佛又回来了。
镜中的身影，让他想起了当年刚刚走上仕途、初出茅庐时的自己。
一幕幕往事从脑海中掠过，最后只化成了一声长叹。
一切都结束了。
李达康收回目光，转身出门，前往常委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