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话音落下，众人纷纷颔首。
“走，回去。”
他先一步转身，带着大家上了车。
车子开动后，车厢里的气氛很快热闹起来。表面看着一团和气，人人都在客套寒暄，可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己的盘算。
汉东这边的人，对突然到来的于华北多少有些不舒服。
毕竟，若不是于华北调来，这个位置很可能就在汉东本地干部中间选一个。如今位置被外省干部占了，本地派自然不可能一点意见都没有。
赵达功却是个例外。
从上车开始，他就对着于华北释放善意，言语间也十分热络。他看得很清楚，过去于华北没有来汉东时，自己就是被本地派排斥的那个人，在高育良手下也很难真正施展开手脚。
现在情况不同了。
于华北来了，至少在无形之中，已经成了他的盟友。高育良虽然是省委书记，可如果省长和省委副书记联起手来，他也不得不认真掂量一番。
想到这里，赵达功的心情格外不错，拉着于华北东拉西扯，问起了汉江的情况。
坐在前排的高育良，则和刘副部长、裴一泓聊着天。他偶尔回头，听到赵达功和于华北说到有趣处，也会插上一两句。
和车里的其他人相比，他显得异常平静。
大家在想什么，高育良当然心知肚明。只不过，他并不在意这些小心思。自己坐在省委书记这个位置上，手里有足够的权力，也有足够的地位去掌控大局。
一个刚刚到来的于华北，还没有资格让他忌惮。
“高书记，之前一直没怎么和汉东联系，还请您别见怪。”
裴一泓笑着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解释。
高育良摆了摆手，笑道：“裴书记，谈不上什么见怪。大家都是工作忙，以后多联系就是了。”
他自然知道裴一泓为什么这样说。
当初赵立春还在汉东省委书记任上时，赵瑞龙看中了汉江的一个项目，赵立春甚至亲自给裴一泓打过电话。可裴一泓没有给面子，根本没有理会这件事。
除此之外，裴一泓也清楚赵立春做过的那些事情，并不愿意和赵家走得太近。久而久之，汉东、汉江两个省份之间，也就没有多少往来了。
“这一次，我们的副书记到了汉东，正好能学习你们的一些先进经验。”裴一泓继续说道，“汉东的发展比汉江快，我以后还得多来取取经才行。”
“裴书记太谦虚了。”高育良笑道，“真要说学习，我还想去汉江看看你们是怎么做工作的。”
两个人脸上都带着笑，话说得一句比一句客气，却谁也没有直接提到真正的事情。
过了一会儿，裴一泓才把话题往前推了一步。
“高书记，关于两省干部交流这件事，咱们后面可以坐下来好好研究。要是能拿出一个交流方案，对两边的干部队伍建设都有好处。”
“这个提议很好，回头我们一起商量。”
高育良没有拒绝。
他想了想，又说道：“现在的年轻干部，不能总待在一个地方。多出去走走，多看看外面的情况，才能增长见识，也才能跟上时代的发展。”
一旁的刘副部长听了，微微点头。
“两位书记说得有道理。要是需要组织部门配合，直接把方案报上来就行，我们会尽力支持。”
高育良和裴一泓对视了一眼，随即都笑了起来。
“有组织部门出面，这件事就更好办了。”
“具体怎么做，咱们之后再细谈。”
前面几个人谈得热闹，后排的于华北也逐渐放下了戒心。
“赵省长，以后还请您多多指教。”他笑着说道。
赵达功连忙摆手：“于书记，你这话就太客气了。我也是刚到汉东，很多事情同样要摸索。咱们互相学习。”
于华北笑着应道：“达功省长说得对，那就一起学习。”
他脸上的笑意很真诚。
无论走到什么地方，和一把手、二把手把关系处好，总归没有坏处。这也是临行之前，裴一泓和赵安邦特意交代他的事情。
另一边，祁同伟正和自己的老领导刘副省长叙旧。两人说起过去的经历，一聊起来便停不下来。
李达康却被晾在了一旁。
他在汉江也认识一些干部，可今天来的这些人，既没有和他打过交道，他也不认识对方。前面的人聊得越热闹，他就越显得孤零零的。
李达康的政治嗅觉很敏锐。
他明白，再不想办法改变局面，自己很快就会被排除在外。上面一下子派来这么多人，本来就是要打破汉东原有的政治格局。
如今高育良坐稳了省委书记的位置，汉大帮依旧稳如泰山。可他李达康的分量还不够，一旦局面继续变化，最先被瓦解的，很可能就是他这一边。
想到这些，李达康的脸色不由得沉了下来。
事情越来越难办了。
一路上众人说说笑笑，很快回到了省委大楼。秘书将大家带进会议室，确认没有人缺席之后，高育良才笑着开口。
“各位，人已经到齐了，那咱们就开始吧。”
众人依次落座，没有人提出异议。
高育良扫视一圈，脸上的笑容比刚才更加正式。
“同志们，今天是一个很重要的日子。上级组织部门的刘副部长亲自带着任命来到汉东，这充分说明，上级一直关心、支持着我们的工作。”
掌声顿时响了起来。
等掌声稍稍停下，高育良才继续说道：“下面，让我们请刘副部长讲话。”
他将话筒递了过去。
刘副部长接过话筒，先是向众人点头致意。
“感谢汉东同志们的热情接待。最近一段时间，组织部门到汉东来的次数比较多，还希望大家能够理解。”
“王老和柳副部长都有各自的工作，不能亲自过来，不过他们也托我向汉东的同志们表示敬意。”
他停了一下，随后笑道：“关于这次任命，相信大家已经听到了一些消息。因为牵涉到重要的人事安排，我这次先去了汉江省。汉江的同志们也对我的工作给予了支持。”
说到这里，他转头看向裴一泓和赵安邦。两人立即点头回应。
刘副部长从公文包里取出文件，打开后郑重宣布：
“免去于华北同志汉江省委副书记职务，任命于华北同志为汉东省委副书记！”
会议室里掌声轰然响起。
宣布完任命，刘副部长看向高育良。
高育良当即明白了他的意思，接过话筒说道：“感谢刘副部长，感谢上级组织部门对汉东的关心。我代表汉东省委，对这次任命表示坚决支持。”
“大家都知道，在这之前，汉东省委班子并不完整。由于种种原因，省长、省委副书记和纪委书记的位置都曾经空缺，给省委开展工作带来了不少困难。”
“现在，上级组织部门已经先后补充了省长和省委副书记。相信华北同志的到来，一定会成为汉东建设的重要助力。”
说完这些，高育良又对着于华北笑了笑，正式表达了欢迎。
于华北随即站起身，朝在座众人挥了挥手，从高育良手中接过话筒。
“各位同志，我很荣幸能够得到上级组织部门的认可，来到汉东担任省委副书记。”
“汉东和汉江是邻省，过去一直保持着不错的关系。我本人对汉东也有一些了解，不过汉东和汉江的情况并不一样。更何况我刚刚到任，认识还不够深，工作上肯定存在不足。”
他没有绕弯子，直接表明态度。
“所以，接下来我会在汉东省委的领导下开展工作，和大家一起把汉东建设好。”
这番话说得干脆利落，既讲清楚了自己的立场，也说明了愿意服从汉东省委的领导。
掌声再次响了起来。
高育良放下话筒，转头看向裴一泓和赵安邦。两位汉江的大领导亲自送于华北过来，于情于理都该说几句。
裴一泓和赵安邦互看一眼，赵安邦抬手示意，让裴一泓先来。
裴一泓接过话筒。
“同志们，很高兴能够来到汉东。我虽然一直在汉江工作，可这些年到汉东来的次数并不少。”
“不过，要说对汉东的了解，我肯定比不上在座的各位。因此，关于汉东的具体工作，我没有资格多说什么。”
他先把自己的位置摆得很低，随后才说明来意。
“我这次过来，主要是送于华北同志到任，同时也希望汉江和汉东能够在工作上多一些交流、多一些合作。两省是邻省，本来就应该相互帮助，共同进步。”
说着，他看向于华北。
“华北同志过去在汉江工作，是我们汉江省的老副手。我和他共事多年，可以负责任地告诉大家，于华北同志是一个讲政治、识大体的同志。”
听到这句话，于华北身体微微一震，转过头看了裴一泓一眼。
平时两人没少顶嘴，可到了这个关键时候，裴一泓依旧愿意站出来替他说话。这个老领导，确实称得上公道。
裴一泓话锋一转，又说道：“当然，他对汉东的情况还不够熟悉。育良书记、达功省长，还有在座的各位同志，我恳请大家多关心、多帮助他，让他尽快融入汉东的班子。”
高育良和赵达功同时点头，向他报以微笑。
裴一泓说完，朝赵安邦看了一眼。
赵安邦笑着接过话筒。
“同志们，咱们又见面了。”
他目光扫过整个会场，语气比裴一泓自然了许多。
“在座还有不少熟悉的面孔。人与人之间的缘分，确实很奇妙，没想到今天又和大家见面了。”
赵安邦曾经在汉东担任过省长，在座不少人都是他的老部下。听他这么一说，许多人脸上都露出了笑容，会议室里的气氛也亲近了不少。
“正如刚才裴书记所说，我们今天来，主要是送于华北同志到任。不过我个人确实还有一点私心。”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笑道：“我就是想回来看看大家。咱们以前一起工作过，也算是并肩奋斗的战友。”
这一句话说得很有分寸，却一下子拉近了他和众人的距离。
看到不少人露出触动之色，赵安邦才继续往下说。
“看见大家现在都好，我也就放心了。下面，我再说几句华北同志的事情。”
“我调到汉江之后，一直和华北同志共事。我完全赞同裴书记刚才的评价，于华北同志是一个讲政治、顾大局的干部。当然，他也很有能力，做事有魄力。”
“这一次，他来到汉东，等于到了我过去工作过的地方。对我来说，这也是一种很特别的缘分。我曾经在汉东有过一段愉快的工作经历，也希望在大家的帮助下，华北同志同样能在这里留下愉快的工作经历。”
话音落下，会场里的掌声比之前更加热烈。
于华北看着赵安邦，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
当初他没少针对赵安邦手下的钱惠人，可如今赵安邦不但没有计较，还在众人面前替自己说尽好话。这份宽厚，让他心中的愧疚怎么也压不下去。
几位领导发言结束，高育良重新拿起话筒。
“让我们再次用热烈的掌声，欢迎于华北书记来到汉东！”
掌声持续了好一会儿，会议这才散去。
散会之后，高育良安排大家一起吃饭。
高育良、刘副部长、裴一泓、赵安邦、赵达功、于华北和祁同伟坐在同一桌，席间推杯换盏，聊得十分融洽。
酒过几轮，裴一泓举起杯子，笑着对高育良说道：“育良书记，我这就把人交给您了。”
“那是当然，裴书记尽管放心。”
两人的酒杯碰在一起，随后同时一饮而尽。
另一边，祁同伟正和赵安邦、裴一泓说话。
“安邦省长，这么多年没见，您还是和当年一样年轻。”祁同伟笑着说道。
赵安邦顿时笑了起来：“祁副省长，你这话可是在哄我。都过去多少年了，你都已经做到副省长了。”
“安邦省长的风采还是不减当年。”
祁同伟笑着回应，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放下杯子后，他又倒满一杯，转向于华北。
“于书记，我敬您。”
于华北也端起酒杯：“祁副省长客气了。”
说完，他仰头把杯中酒喝了下去。
看着面前的于华北，祁同伟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冒出三个字。
于滑头！
这是电视剧里的于华北留给他的印象。可如今这个世界的发展，早已经和电视剧完全不同。
在原来的故事里，有裴一泓和赵安邦的纵容，于华北才有耍滑头的底气。可到了汉东，他恐怕没有这样的条件。
高育良的平衡手段并不比裴一泓弱，赵达功的做事方式，更是比赵安邦强硬得多。这两个人加在一起，心眼只会更多，绝不可能任由于华北在汉东随意耍滑头。
所以，来了汉东之后，于华北只能自己多加小心。
当然，只要他不玩花样，不把责任往外推，高育良和赵达功也不会无缘无故为难他。
就在这时，裴一泓笑着回头看了赵安邦一眼。
赵安邦立刻会意，放下酒杯说道：“祁副省长，我去一趟卫生间，你陪我走走。”
从他的神情里，祁同伟看出了不寻常。
赵安邦显然有话要单独和自己说。
“好，安邦省长，我带您过去。”
两人起身离席。
赵达功正在和刘副部长交谈，注意到这一幕，只是笑了笑。那双眼睛里似乎已经看出了什么，但他什么也没有问，仍旧和刘副部长聊着刚才的话题。
祁同伟带着赵安邦走到一处空地。
赵安邦这才停下脚步，笑道：“这里说话方便些，同伟。”
两人的关系本就不错，到了这里，他也不再拐弯抹角。
“安邦省长，到底是什么事情？搞得这么神秘。”祁同伟问道。
赵安邦看了他一眼，低声说道：“关于于华北同志的事。”
就在他们离开饭桌，单独谈话的时候，远在燕都，也有一件事情正在发生。
公园里，两个人一边散步，一边聊着事情。
“你的想法我已经知道了。不过，现在摆在你面前，还有另外一个选择。”
对面的人没有说话。
那人继续道：“上级准备调你去汉东，担任纪委书记。对于这次安排，你有什么意见吗？”
“领导，关于这次调动，我还是想回自己的家乡。”
男人说完，抬起了头。
赫然正是周秉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