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秉义穿着一身西装，整个人看起来斯文儒雅，可那双眼睛里的态度却非常坚决。
领导见他回答得这么干脆，反倒笑了起来。
“秉义，你先别急着给答复。这样吧，回家以后跟冬梅商量商量，明天再告诉我。”
周秉义也笑了笑，语气没有半点动摇。
“领导，不用商量了，这件事我自己能做决定。我还是想回吉春。出来这么多年，我心里一直惦记着家乡。”
领导缓缓点头。
“秉义，你的想法我明白，我也尊重你这个人。”
他说到这里，语气稍微停了一下。
“不过，这次安排是上面重点交代过的。他们前前后后考察了不少人，最后还是认为你最合适。”
“你要是回到地方，今后的发展空间可就没那么大了。”
领导看着他，直接问道：“说句实在话，你回到家乡以后，最后有没有可能坐上纪委书记这个位置？”
周秉义听完，只是摇了摇头。
领导的意思，他当然听得出来。
吉春虽然是他的家乡，可他已经离开那里太久。真回到地方工作，想坐上纪委书记的位置，哪有那么容易？这个职位本身就是核心岗位，还是五人小组之一。即便他愿意投入时间和精力，也未必能够走到那一步。
可眼前这份任命，却等于把这个位置直接摆到了他的面前。
“秉义，其实我能理解你。”领导叹了口气，“换成是我，我也一样会想落叶归根。这个念头，谁都躲不过。”
“但你现在还年轻，往后的路还长，不能只想着回去。人还是得往前走，得考虑自己的进步。”
周秉义刚想开口，领导抬手止住了他。
“咱们一起共事这么多年，这次也是我尽力向上面推荐了你。我从个人角度出发，当然希望你能走得更远。”
“所以今天先别急着说不。回家和冬梅认真谈一谈，明天把最后的意见告诉我。”
领导的态度已经摆明了，不给他继续推辞的余地。
周秉义见状，只好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露出笑容，点了点头。
“行，领导，我回去考虑一下，也跟冬梅商量商量。”
“这就对了嘛，秉义。”
领导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两人随后告别。看着周秉义离去的背影，领导站在原地，轻轻叹了一声。
“这小子，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他的神色里带着几分不解。
这次上级挑选干部前往汉东，他最初推荐周秉义，其实也没抱太大希望。周秉义毕竟是自己的下属，既然有这样的机会，他自然要把人报上去。可在领导心里，周秉义并不一定能胜任汉东纪委书记这个位置。
毕竟两人共事多年，他对周秉义的性格太熟悉了。
周秉义以前也有过地方工作的经历，可调到燕都以后，长期从事的主要是理论方面的工作。时间一久，他身上那种敢闯敢拼的劲头已经淡了不少。
再看他过去的经历，也很难说他是一个杀伐果断的人。相反，这个人做事有些拧巴，性格温和，遇到事情偏向保守。
让这样的人到地方上去，和各路老狐狸斗智斗勇，领导还真不敢保证他一定能干好。
地方工作和燕都完全不同，更强调具体事务和实际执行。尤其是纪委部门，很多时候更需要强硬手段和果断态度。
“秉义，可千万别让我失望。”
领导又望了一眼远处，低声说了一句。
只是他不知道，上面之所以选中周秉义，恰恰看中的就是他温和、保守的一面。
如今汉东的局面太复杂，高育良、赵达功、于华北三个人都不是性格柔软的人。要是让他们三个人直接搭班子，彼此之间很可能会产生新的问题。
所以，上面需要一个能够居中调和的人。
周秉义正好合适。
把他放在三人中间，至少可以缓解彼此的冲突。这些考虑，周秉义的领导并不知情。
下班回到家后，周秉义给郝冬梅打了电话。
电话刚接通，两个人竟然同时开口。
“冬梅，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秉义，我也有话告诉你。”
听见对方的声音，两人都笑了。
“你先说。”周秉义说道。
郝冬梅却没有答应：“还是你先讲，我想听听你准备给我什么好消息。”
两个人推来推去，最后周秉义实在拗不过她，只能先把事情说出来。
“冬梅，领导让我回来和你商量。上面准备调我到汉东，担任纪委书记。”
这句话传过去之后，郝冬梅半天没有回应。
周秉义等了一会儿，忍不住问道：“冬梅，你还在听吗？”
“我在，秉义。”
“领导让我回来跟你商量，我当时就说，不用商量了。”周秉义语气轻松了几分，“你在吉春，我回去找你，咱们很快就能团聚。至于官位大小，我其实没那么在意。对我来说，能和你在一起更重要。”
电话那边再次安静下来。
周秉义连忙安慰她：“冬梅，你放心，我们很快就能见面了。”
郝冬梅的声音却格外平静。
“秉义，我也有件事要告诉你。”
“你说。”
“我辞职了。”
听到这三个字，周秉义只觉得脑子猛地一空，整个人都愣住了。
“冬梅，你怎么能这么冲动？为什么事先不跟我商量？”
“我本来是想给你一个惊喜。”郝冬梅解释道。
“那……这……”
周秉义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是郝冬梅的丈夫，自然知道她有多喜欢医院里的工作。那份工作对她来说，从来不是随便做做而已。
郝冬梅却没有后悔的意思。
“没什么，秉义，我已经想好了。我辞职，就是为了去找你。”
“可是现在……”周秉义长叹一声，“唉！”
他怎么也没料到，郝冬梅竟然会为了自己放弃医院的工作。
“这有什么？”郝冬梅笑了起来，“现在不是正好吗？我本来也不喜欢一直待在燕都，咱们一起去汉东就是了。”
周秉义有些迟疑：“可我们到了汉东，人生地不熟的。”
“你这话就不对了。”郝冬梅反驳道，“你以前到地方上工作的时候，哪一次不是到了新地方再认识人？”
她想得比周秉义开朗多了。
“而且咱们在吉春住了这么多年，换个地方生活，也未必不是好事。就算你以后还是想回吉春，也可以先去汉东。等退休了，咱们再回去，不也一样吗？”
这番话说完，周秉义沉默了很久。
他不得不承认，郝冬梅说得有道理。
他们两个人没有孩子，他这一辈子努力奋斗，说到底就是想让两个人过得幸福。既然郝冬梅已经愿意跟他一起去汉东，他自然不会再有别的意见。
“冬梅，你的意思是，咱们去汉东？”
“嗯。”郝冬梅很坚定，“你答应领导吧，我们去汉东。”
“我明天就收拾东西，先去燕都找你，然后咱们一起出发。”
第二天，周秉义来到领导办公室，抬手敲响了房门。
“秉义，进来。”
看到他出现，领导马上露出了笑脸，起身招呼他坐下，还亲自倒了一杯茶。
“怎么样，和爱人商量过了吗？最后考虑得如何？”
周秉义双手接过茶杯，认真说道：“领导，我和我爱人已经商量好了。我们都很感谢组织对我们的关心，我愿意到汉东任职。”
领导先是一怔，随后脸上的喜色几乎压不住。
这个榆木脑袋，总算想明白了。
“秉义，你真的考虑好了？”
周秉义点头：“领导，我决定好了。”
“这就对了嘛！”
领导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对你而言，是一次很难得的机会。我知道你心里有压力，不过只要家里人支持你，其他事情都能慢慢解决。我是真替你高兴。”
周秉义脸上始终带着笑意。
领导接着说道：“那我就把你的情况往上报。接下来，组织部门会找你谈话、进行考察。”
“当然，这只是正常流程。以你的情况，不会有什么问题。提前恭喜你了。”
“谢谢组织的关心。”周秉义笑着回应。
领导忽然想起一件事，便问道：“对了，你爱人是在吉春工作吧？”
“是的，领导。不过她已经辞职了，之后会跟我一起去汉东。”
“这样也好。等到了汉东，我让那边帮她安排一下工作。”
周秉义一听，赶紧摆手拒绝。
“不用，千万别这样。到了汉东，让她自己找工作就行。她有技术在身，找份工作并不难。”
领导早就知道他的脾气，见他坚持，也没再争论，只是笑着点头。
“行，那就按你的想法来。”
嘴上虽然答应了，领导心里却已经打定主意，还是要提前跟汉东方面打声招呼。
堂堂汉东省纪委书记的妻子，怎么能让她到了地方以后自己四处找工作？这种事情传出去，实在不像话。
“秉义，你这两天等通知就行。要是有什么特殊情况，可以不用来上班，先把去汉东的事情准备好。”
周秉义却说道：“领导，这倒不用。我这段时间照常上班就好。”
“那也行，你自己看着安排。”
领导了解他的性格，也没有在这些小事上继续劝说。
两个人又聊了一阵，周秉义低头看了看手表，脸上露出几分急色。
郝冬梅应该快到了。
“领导，我爱人马上就到了，我想请个假，去接她。”
领导听得哭笑不得，干脆抬手把他往外赶。
“还请什么假？赶紧去吧！”
……
汉东这边，祁同伟和赵安邦已经离开了饭桌，来到一处方便说话的地方。
赵安邦看着祁同伟，语气认真了几分。
“祁副省长，于华北副书记到了汉东以后，还要麻烦你多照看一些。”
“安邦省长，你就别这么说了。”祁同伟连忙谦虚，“于华北是省委副书记，我只是个副省长，哪里谈得上我去照顾他？”
赵安邦笑了笑。
“咱们两个之间，就别说这些客套话了。”
两人对视片刻，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祁同伟也不再绕弯子：“安邦省长，你有什么话直接说。”
他在汉东经营多年，有汉大帮支持，身后还有高育良这个老师，手里的力量早已不容小觑。在汉东这个地方，他还真不怕任何人。
赵安邦让他照应于华北，确实没有找错人。
“那我就先说说于华北这个人。”赵安邦开口道，“他的优点很突出，缺点同样突出。”
“在汉江，有我和裴一泓书记替他兜着，那些问题暂时不算太严重。可换了环境，到了别人手里，没准就会变成要命的短板。”
祁同伟点头：“优点先不用说，重点讲缺点。”
他喜欢赵安邦这一点，有什么事情从来不绕圈子，几句话就能把要害讲明白。
赵安邦苦笑一声。
“他的第一个毛病，就是遇到责任喜欢往外推。”
“这话说出来，你可别笑我。汉江文山那七百万吨钢铁项目，就是他亲自主持的。文山是他的地盘，项目也是他负责推进的，这一点谁都清楚。”
“可后来上级追责，他却说了一句：‘我是副书记，又不分管经济。’”
赵安邦说到这里，脸上的无奈更加明显。
“你听听，这不是把我直接架到火上了吗？照他的意思，谁负责经济，谁就该承担主要责任。那个人不就是我？”
祁同伟忍不住笑了。
“不担责任啊。”
“嗯，这就是他的第一个问题。”赵安邦应了一声，“第二个问题，是他脾气倔，性子还急。”
这件事在汉江并不是什么秘密。
“过去在汉江，有我和裴一泓书记包容他，可到了汉东，恐怕就没人愿意一直让着他了。”
祁同伟轻轻点头：“安邦省长，这更多是性格方面的原因。”
“我知道。”赵安邦说道，“他离开之前，我和裴书记都提醒过他。”
“如果他自己闹出无法收拾的大乱子，那是他个人的问题，和别人没有关系。可要是事情还没有严重到那个程度，我希望你能帮就帮他一把。”
祁同伟抬眼看去。
此时的赵安邦神色十分诚恳，眼里没有半点虚假，显然是真心在替于华北考虑。
于华北之前给他添了不少麻烦，赵安邦却没有因此记恨，反而动用自己的关系替对方说话。这样的做派，确实称得上公心为上。
祁同伟缓缓点头。
“安邦省长，你放心，我记下了。”
“于华北在汉东要是碰上自己解决不了的事，或者真出了什么乱子，可以来找我。”
这并不是祁同伟夸口。以他在汉东的关系，确实有能力摆平很多事情。
赵安邦脸上露出喜色：“祁副省长，那就谢谢——”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祁同伟笑着截断了。
“安邦省长，咱们之间不用这么客气。”
赵安邦愣了一下，随后也笑了。
“走，走，咱们回去接着喝。”
两人并肩回到饭桌旁，自然而然地重新落座。
桌上的人还在推杯换盏，忙着互相敬酒，几乎没人留意他们什么时候离开、什么时候回来。
不过，赵达功却注意到了。
他若有所思地望着一同归来的两人，眼中掠过一抹异色。似乎已经猜到了什么，可他没有开口，只转过头继续喝酒。
第二天，刘副部长因为要赶回燕都，先一步离开了汉东。
裴一泓和赵安邦在汉东众人的热情挽留下，决定再多留一天。高育良干脆推掉了当天的全部安排，陪着两人在汉东转了一圈。
汉江和汉东本来就是相邻省份，如今汉东又正处在发展经济的阶段，双方交流得十分顺利。经过商谈，两边还就一系列合作事项签下了相关协议。
当天晚上，祁同伟下班回到家里，一个人泡茶休息。
最近事情实在太多，他难得有这么一段清闲时间。喝完茶后，他原本准备去书房写两章，手机却在这时响了起来。
祁同伟拿起一看，来电人是裴一泓。
他无奈地笑了笑，接通电话。
“喂，裴书记。”
电话里很快传来裴一泓爽朗的声音。
“祁副省长，你现在在哪儿？我们明天就要走了，今晚打算过去找你一趟。”
“裴书记，我在家。要不我去接你们？”
“不用，不用，我们自己过去。你把茶准备好就行，一会儿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