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应了一声，点头道：“没错，人明天就到，相关安排我已经布置好了。”
“高书记，辛苦您了。”赵达功笑着说道。
高育良摆了摆手：“都是自己同志，哪有什么辛苦不辛苦的。”
几个人又聊了一会儿，把第二天迎接于华北的具体安排彻底定了下来，这才陆续离开。
当天夜里，祁同伟接到了高育良的电话。
“同伟，你来我家一趟，有件事要和你商量。”
祁同伟答应了一声，挂断电话后随手披上外套，便出了门。没过多久，高育良的住处便出现在车前。
他下车关好车门，走到门口抬手敲了敲。
开门的是吴老师。
“同伟，你来了。”吴老师含笑说道。
祁同伟点头笑道：“吴老师。”
“赶紧进来吧，你高老师已经等你一阵了。”
“好。”
祁同伟应了一声，迈进客厅。刚一抬眼，他就停了一下。
高育良正对着桌上的一盘象棋残局出神，连祁同伟走到近前都没有发现。
祁同伟没有出声，挨着高育良坐下。过了片刻，高育良才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后又把目光落回棋盘，继续研究那盘残局。
师徒二人谁也没有急着说话，一起盯着棋面看了起来。
这是一盘很有名的残局，棋局里的红方已经被炮和马逼得几乎无路可走，可旁边还留着一辆车。
看了一阵，高育良忽然开口：“同伟，你觉得红方这个帅，还有活路吗？”
祁同伟笑了笑：“老师，红帅虽然让炮和马围住了，可红方不是还剩一辆车吗？”
“对啊，还有一辆车。”
话音落下，高育良笑出了声。
棋盘上的帅，影射的正是高育良自己；那辆随时可以冲杀、又从不让人失望的车，自然就是祁同伟。至于盘面上的炮和马，指的便是刚调来的赵达功与于华北。
高育良收起笑意，问道：“同伟，跟新任省长下去调研，感觉怎么样？”
祁同伟想了想，说道：“不得不说，这位新省长确实是个厉害人物。他在我面前没有摆过架子，和他相处，整体上还是很愉快的。”
高育良缓缓点头：“赵达功这个人，确实不简单。”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重新落在祁同伟身上：“赵达功先放一边。现在又来了一个于华北，你对这个人了解多少？”
祁同伟应了一声。
看到他的反应，高育良脸上顿时有了笑意：“那就展开说说。”
原本压在他心头的疑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期待。只要先摸清对方的脾气和做派，接下来的相处就有了抓手。所谓知己知彼，至少不会一上来就两眼一抹黑。
祁同伟拿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这才说道：“老师，汉东和汉江的情况不一样，尤其是领导班子的构成，差别很大。”
“在汉江，裴一泓书记处在中间进行平衡，于华北和赵安邦省长之间形成了一种很微妙的制衡关系。两个人谁也压不住谁，所以于华北在汉江的势力，并不比赵安邦弱多少。”
高育良眼神微动，轻轻颔首。
祁同伟这几句话虽然说得简单，可里面的信息已经不少了。一个能和省长正面掰手腕的省委副书记，手里的实权自然不会小。至于性格，也不难推断，多半是个锋芒比较重、做事不愿低头的人。
“这位汉江省委副书记，手上的权力确实不小。”祁同伟继续道，“但从他的性格和能力来看，他恐怕也就止步于这个位置了，再往上走的机会不大。”
这并不是祁同伟自己的判断，而是裴一泓之前那位汉江省委书记焕老对他的评价。老一辈看人向来很准，直到最后，于华北也没有再迈上一个台阶。
只是在这个平行世界里，于华北的路出现了变化。他没有继续留在汉江与裴一泓、赵安邦搭班子，而是调到了汉东，担任省委副书记。
“老师，您不用想得太多。”祁同伟看着神色凝重的高育良，劝道，“上面的任命已经定了，咱们照着安排接受就是。”
高育良却摇了摇头。
“同伟，这个班子不好带啊。”
他看着面前的棋局，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现在看来，我手底下这些人，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祁同伟听完也笑了。无论是赵达功、李达康，还是接下来要到来的于华北，放在这支队伍里，都不是能够轻易应付的人。这样的班子难带，实在再正常不过。
“老师，我倒觉得事情还没到那么糟的地步。”祁同伟说道，“不管怎么说，您才是班长。”
这话听起来是在安慰高育良，可祁同伟心里清楚，老师担心的根本不是单纯的工作难度。
整个班子由高育良主持，他这个副省长能做的事情有限。几位主要领导之间如何调整、怎样让各方暂时维持平衡，最终都得靠高育良自己拿主意。
只是祁同伟还有一个疑问始终想不明白。
高育良、赵达功和于华北，看起来都是不肯轻易服人的人物。三个人能力都强，脾气和立场也各有不同，上面却偏偏把他们放进同一个班子，难道就不怕汉东的局面失控？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转了几圈，祁同伟突然抓住了关键。
纪委书记的位置，到现在还空着。
他一下明白了上面的安排。想让三位强势人物和平共处，中间必须有一个能够缓冲矛盾、调和各方的人，而这个角色，十有八九就是即将到任的新纪委书记。
想到这里，祁同伟精神一振。
这个新来的纪委书记，究竟会是谁？
第二天一早，祁同伟开车接上高育良，两人一同去了省委。到了办公室，简单准备过后，他们直接来到省委大楼下面。
之前的通知很明确，所有人就在这里集合。
没等多久，一辆车停在楼前。车门打开，李达康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下了车。
看到高育良和祁同伟，他脸上没有流露出什么表情，走近后才笑着招呼：“育良书记，祁副省长，早啊！”
到了他们这个层级，心里面即便有再深的芥蒂，明面上的礼数也不能少。
高育良和祁同伟朝他点了点头。
“达康书记，你也早。”高育良带着笑意回应。
李达康笑道：“今天省委副书记要来，我想着还是早点到比较好。没想到育良书记和祁副省长考虑得更周全，比我来得还早。”
高育良点了下头：“毕竟我是班长，总得把班长该做的事情做好。”
表面上这是在回答，话里的敲打却十分明显。李达康一向两面三刀，既然碰到了机会，高育良当然不会白白放过。
李达康听出了这层意思，神色短暂地僵了一下，很快又挤出笑容，没有接话。
几人站在楼下，谁也没有再开口，场面一度安静得有些不自然。
这份沉默没有持续多久，远处又有一辆车疾驰而来。众人的目光齐齐落到车牌上。
汉q·00002。
不用猜，来人正是赵达功。作为汉东二号人物，这块车牌也只有他用得起。
车子在众人面前停稳，秘书立刻从车上下来，绕到后门打开车门，还特意抬手护住车门上沿，免得赵达功下车时碰到头。
赵达功不紧不慢地走下车。他穿着灰色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乱，手里提着公文包，整个人看上去干练而稳重。
他扫了高育良、祁同伟和李达康一眼，笑着说道：“高书记，祁副省长，达康书记，早啊！让你们等了一会儿吧？”
“赵省长早，我们也是刚到。”高育良笑着伸手和他握了握。
借着握手的机会，高育良顺势把赵达功带到了距离李达康稍远的位置。转眼之间，李达康和赵达功之间便隔着高育良与祁同伟。
赵达功显然注意到了这个安排，却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反而自然地和高育良、祁同伟聊起了天。
李达康被晾在了一旁，脸上迅速掠过一丝怒意。高育良的动作摆明了是在孤立他。
不过，他很快调整好情绪，重新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样子。自己和汉大帮早就是不死不休的关系，若是指望对方主动给好脸色，反倒才是奇怪。
好在省委常委们陆续赶到，现场的人越来越多，这份尴尬也被打散了。李达康身边渐渐围起几个人，众人各自聊了起来。
高育良转过头，对自己的秘书说道：“小王，你去清点一下，人是不是都到了。”
“好的，高书记。”
小王很快清点完毕，凑到高育良身边低声说道：“高书记，人齐了。”
高育良点头：“那就出发。”
小王随即招呼众人上车。这是一辆考斯特，车内空间足够宽敞，能够把在场的人全部装下。
所有人上车后，车辆很快驶向机场。
路上，赵达功笑着开口：“育良书记，这次任命完成以后，咱们汉东省委班子就快配齐了。”
他说话时眼中闪过一抹精光，没人能看出他究竟在盘算什么。
高育良接过话头：“是啊，等华北同志到了，就只差一位纪委书记了。”
“我看不会等太久。”赵达功说道，“这一次上面对汉东班子的调整，可是下了很大力气。”
高育良应了一声：“确实如此。上面把赵省长、华北同志这样的优秀干部调到汉东来，为汉东的发展添砖加瓦，我这个班长也能轻松不少。”
他看了赵达功一眼，半开玩笑地说道：“有你们几位在，我都快能当甩手掌柜了。”
赵达功摇头道：“育良书记，这话可不对。汉东还得靠您主持大局。说到底，我们都是您手下的兵嘛。”
这番话说得客气，滴水不漏，表面上完全是拥护高育良。
赵达功转过头后，高育良迅速和祁同伟交换了一下眼神。两人的目光里，都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赵达功越是表现得客气，他们心里就越不敢放松警惕。
就在众人的闲聊声中，机场到了。
大家下车后，高育良站在队伍最前面，其余人依次排在他的身后，等着飞机落地。
过了一会儿，远处的天空中出现了一个小黑点。黑点迅速放大，飞机也随之降低高度，朝机场方向靠近。
“来了。”
这个念头几乎同时在众人心里闪过。
飞机停稳，舱门打开，汉江一行人依次走下舷梯。最先下来的是组织部副部长刘副部长，紧接着便是裴一泓、赵安邦和于华北。
高育良带着汉东众人迎了上去。
“刘副部长，欢迎，辛苦了。”高育良满脸笑容，主动伸手与对方相握。
刘副部长也是一脸和气：“高书记，让你们久等了。”
随后，汉江众人陆续来到近前。
裴一泓先走了过来，笑着同高育良握手：“高书记，我们在燕都有过一面之缘，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
“哈哈，裴书记，燕都那一面我到现在还记得。您还是一如既往，风采不减啊！”高育良笑道。
“育良书记。”赵安邦也笑着叫了一声。
他以前曾在汉东任职，和高育良本就是老同事。高育良见到这位旧识，显得十分高兴，握住他的手没有立刻松开。
“安邦省长，好久不见！”
赵安邦也颇为感慨：“育良书记，我也一直挺想你的。”
两人寒暄了几句，高育良的目光才落到赵安邦身后的于华北身上。
“这位就是于书记吧？”他笑着问道。
赵安邦赶紧介绍：“育良书记，我郑重给您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我们汉江原省委副书记，于华北同志。”
“于书记，欢迎来到汉东。”高育良伸出手。
于华北同样伸手，与他紧紧握在一起：“高书记，您好。”
两人握手的时候，目光都在对方身上停留着，彼此打量了一番。也正因为如此，这次握手比寻常多持续了一会儿。
高育良说道：“华北同志，欢迎你到汉东工作。”
于华北点头：“谢谢高书记。”
他正准备再说几句，裴一泓已经笑着接过话：“高书记，于华北同志到了汉东，您可得多照顾他。”
高育良看了于华北一眼，笑道：“裴书记放心，这是自然。华北同志来到汉东任职，就是我们自己的同志。对自己同志，我们当然要像春风一样温暖。”
裴一泓笑了笑，往高育良身边靠近了一步。
“于华北同志能力很强，工作作风也很正派。只是他是在汉江成长起来的干部，对汉东的情况还不够熟悉。以后这方面，还要请你们多带带他。”
“裴书记放心，我一定照办。”高育良满脸笑容地答道。
两人相视一笑。
接下来，刘副部长带着汉江众人逐一与汉东方面握手，高育良在旁边陪同介绍。
轮到赵达功时，高育良说道：“这位是我们汉东的赵达功省长。”
裴一泓眼前一亮，立即笑着伸手：“赵省长，您好。”
“裴书记，您好。”赵达功与他握手，同时仔细观察着这位执掌汉江的省委书记。
两位原本只存在于电视剧中的关键人物，如今面对面站在一起，彼此心里都有了一个不错的初步判断。
和赵达功握完手后，汉江一行又分别与汉东组织部长吴春林、常务副省长握手。
最后，他们来到了李达康面前。
“刘副部长、裴书记，这位是汉东省会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同志。”高育良介绍道。
刘副部长等人依次同李达康握手，李达康始终保持着满脸笑容，可心思早已落在刚到任的省委副书记于华北身上。
于华北却没有表现出太多兴趣，只是和他简单握了握手，便随着众人继续往前走。赵安邦对李达康也是同样的态度，握手之后没有多说一句。
众人来到祁同伟身边时，还没等高育良开口介绍，裴一泓便大笑着上前，一把搂住了祁同伟。
“祁副省长，好久不见了！”
赵安邦脸上也带着笑，走过来拍了拍祁同伟的肩膀：“祁副省长，好久不见。”
紧接着，祁同伟的老领导、前任汉东省厅长、如今的汉江副省长刘副省长也走上前来，笑着和他握手。
裴一泓丝毫没有顾忌周围还有其他人在场，直接笑道：“这位可是我的忘年交啊！”
这句话一出口，周围众人都露出了惊讶之色。
祁同伟和汉江省委班子的关系，未免也好得太过分了。
几位老熟人许久未见，又站在一起寒暄了一阵。高育良看了看时间，抬手招呼众人：“咱们回省委再谈吧，这里风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