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拿到文件后,很快写下批示,让秘书把材料送到省委常委们手里传阅。桌上另一份文件,他也没有留下,而是顺手一并交了过去。
紧接着,高育良又让秘书给汉江回函,意思很明白:汉东这边已经做好了安排,汉江什么时候过来都可以。
秘书离开后,他低头看着桌上的两份材料,眉头始终没有舒展开。
一份是上级组织部门下发的任命文件,另一份则是汉江发来的函件。赵达功才到汉东没多久,省里又迎来了一次重要人事调整。
“上面这步棋,落得可真够重的。”
高育良轻声感叹了一句。
他当然猜得到,上面对于汉东如今的局面十分重视,所以才会在这个时候,紧急安排一名省委副书记过来。
可汉江虽然和汉东相邻,他对那个地方却谈不上熟悉。于华北这个名字,他倒是听过,只是彼此并没有多少接触。
对方究竟是什么脾气,平日里怎么做事,将来相处起来会不会麻烦,高育良心里一点底都没有。想到这里,他又是一阵头疼。
“等同伟回来,得先问问他的看法。”
他对着空荡荡的办公室自言自语。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祁同伟已经成了高育良身边的军师。无论遇到什么事情,他在作出决定前,总要先找祁同伟聊上几句。
偏偏这时候,祁同伟正陪着赵达功下去调研。身边少了这个人,高育良还真有些不习惯。
这份任命属于急件,很快便被送到了汉东省委常委们手中。
多数常委看到内容后,并没有太过惊讶。大家在官场上待了这么多年,都明白汉东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上面对人事安排必然会反复斟酌,不可能草率决定。
所以,“八零三”任命省委书记之后,隔了一两个月,上面才把省长的人选定下来。事实也证明,这位新省长确实精明强干,并没有让他们失望。
可省长刚刚到任,省委副书记的任命便紧跟着落了下来。
这说明新来的于华北,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副书记。他的存在,很可能就是为了在高育良和赵达功之间形成制衡。
京州这边,李达康也拿到了秘书送来的文件。
他盯着那几页纸看了半天,随后重重地把文件拍在桌面上,嘴里跟着吐出一口闷气。
最近的事情实在太多,一件接一件,弄得他心里烦躁得很。
前些日子,他急着向新任省长表明态度,结果换来的却是对方不冷不热的回应。更让他在意的是,赵达功下去考察时,带上的人不是他李达康,反而是祁同伟。
到了赵达功这个级别,带谁一起调研,本身就是一种态度。李达康不可能看不懂。
对方既然这么安排,解释只有一个:赵达功暂时不愿意和他李达康扯上关系。
明白归明白,李达康却没有办法。对方是省长,他只是京州市委书记,双方的分量根本不在一个层面上。
沉默了一会儿,他拿起汉江发来的函件,最终还是拨通了汉江方面的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
“达康书记,怎么有空联系我?”
石雅楠的声音传了过来,语气里带着笑意。
“石书记,最近过得怎么样?”李达康也笑着回应。
两人是在一次学习活动中认识的,因为同为市委书记,接触几次后便熟悉了起来。
石雅楠最近一直被文山钢铁七百万吨的事情折腾得焦头烂额,平时没少找李达康请教。李达康对这位女书记的印象也很不错,两个人渐渐成了关系不错的朋友。
“托您的福,我还好。您呢?”
“我也一样,忙得脚不沾地。”
简单聊了几句之后,李达康没有继续绕弯子,直接把话题引到了文件上。
“石书记,我刚收到一份人事调整的材料。”
石雅楠听到这话,似乎早就猜到了他的来意,笑声顿时明显了几分。
“您说的,是不是于华北书记调往汉东,担任省委副书记的事?”
“没错,我正想问这个。”李达康哈哈一笑,“看来石书记已经知道了。”
“您是想先了解一下,华北书记这个人好不好相处吧?”
石雅楠和李达康不在同一个省,谈起这些事情时,反倒没那么多顾忌。
“石书记果然聪明,一下就猜中了。”
“达康书记不用担心。依我看,华北书记平时为人还是不错的。”
石雅楠稍微停了一下,又继续说道:“我们汉江省委班子一直很团结,他和裴一泓书记、赵安邦省长之间,关系也处得不错。”
李达康没有插话,安静听着。
“不过,他毕竟是副书记,做事一向比较讲原则,很多事情上不会轻易让步。”
石雅楠把能说的都说了一遍,语气听起来全是夸奖。李达康却是听到这里,便已经抓住了重点。
原则性强。
这四个字,听着是好话,可放到官场里,往往还有另一层意思。
认真负责,遇事较真,不符合规矩的事情不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换句话说,就是不容易沟通,也不太好推动工作。
李达康自己就是从基层一步步走上来的,对其中的门道再清楚不过。许多事情到了实际执行阶段,总会遇到一些不能摆到台面上的做法。碰上于华北这种坚持原则的人,事情很可能就会卡住。
所以,石雅楠说得再好听,话里真正的核心也只有四个字——原则性强。
“明白了。”李达康笑着说道,“听石书记这么一介绍,我就放心了。”
“您太客气了。以后遇到什么问题,咱们再多联系。”
“行。对了,函上说汉江方面要亲自送华北书记过来,不知道石书记这次会不会同行?”
“我就不去了,这回是省委领导亲自送人。”石雅楠无奈道,“再说文山这边七百万吨钢铁的事情还没处理完,我也走不开。”
“那以后有机会来汉东,提前通知我,我请石书记吃饭。”
两人又客套了几句,这才结束通话。
李达康放下手机,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也不知道为什么,石雅楠刚才的话让他想起了一个人。
易学习。
那个曾经替他背过锅的老班长,同样是个原则性极强的人。于华北的性格,似乎和易学习有几分相像。
“唉……”
李达康靠到椅背上,长长叹了口气,随后陷入了沉思。
另一边,祁同伟还在陪着赵达功调研。
赵达功一路上对他十分客气,到了岩台之后,甚至亲自去了一趟飞鹰山,还专门去了祁家村。
离开岩台市,两人调转方向,坐车前往林城。路上正聊着事情,秘书忽然走了过来。
“赵省长,有两份急件。”
赵达功抬了抬眉,秘书随即把手机递到他面前。
他戴上眼镜,将手机拿近,低头看了好几分钟。看完后,赵达功摘下眼镜,转头看向祁同伟,接着把手机递了过去。
“祁副省长,你也看看。”
祁同伟接过手机,很快浏览完上面的内容。抬起头时,正好和赵达功的目光碰到了一起。
“看完了?”
祁同伟点头,心里却不免有些意外。
汉东的省委副书记,竟然已经定下来了,名字正是于华北。
“我觉得,我们最好马上回去。”祁同伟说道,“调研什么时候都能继续,可华北副省长第一次到汉东,我们还是应该到场。”
赵达功看着他:“你的意思是?”
“我和赵省长想的一样,先回京州。”
听到这句话,赵达功露出了笑容。
“那就这么办。调研暂时停一下,先回去迎接于华北副省长。”
秘书听完,马上通知司机改道,车子不再前往林城,而是直接驶向京州。
路上,赵达功拨通了高育良的电话。
“高书记,我是赵达功。”
“赵省长,你们不是正在去林城调研吗?情况怎么样?”高育良笑着问。
“总体很不错。汉东的发展,比边西省强多了。这一路下来,我也看到了不少实际情况,收获不小。”
两人先聊了几句调研上的事情,赵达功这才说起正题。
“于华北同志来汉东的文件,我已经收到了。我和祁副省长正在往回赶。高书记,你现在在办公室吗?等我回去后,先向你汇报一下工作。”
“我在办公室。林城到京州有高速,你们几个小时就能赶回来,我等你们。”
“好。”
电话挂断后,赵达功没有立刻收起手机,而是转头问道:“祁副省长,你对这个于华北了解多少?汉江和汉东是邻省,你们平时应该有些接触吧?”
祁同伟摇了摇头。
“接触不算多。至于于华北同志,我也不是很了解。”
赵达功听完,没有再追问。他靠在座椅上,很快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看着已经睡着的赵达功,祁同伟也往后靠了靠,只是心里并没有真正安静下来。
他刚才对赵达功说了假话。
汉东、汉江本来就是相邻省份,他怎么可能一点接触都没有?裴一泓、赵安邦,还有刘副省长,他都很熟悉。唯独于华北,双方来往不多。
不过,祁同伟对这个人并非毫无了解。电视剧《我主沉浮》的剧情,他记得十分清楚。
剧中的于华北,只凭省委副书记的身份,就能和裴一泓、赵安邦掰手腕。此人做事滑头,甚至还有一个“于滑头”的称呼。
这些情况,祁同伟自然不可能告诉赵达功。
说到底,赵达功现在还没有真正和他们站到一条船上。这个人野心很大,许多敏感的人事问题,不能随便拿出来和他讨论。
想着这些事情,祁同伟也慢慢睡了过去。
等他再醒来时,车子已经进入了京州。赵达功早就醒了,正望着车窗外的景色。
“祁副省长,醒了?”
“刚睡着。”祁同伟笑了笑。
赵达功说道:“一路调研也累了,能多休息一会儿就多休息一会儿。省委马上就到了,咱们一起去见高书记,汇报一下情况。”
祁同伟应了一声,没有拒绝这个邀请。
不管从哪方面说,他跟着赵达功一起去汇报都很合适。
车子在省委大楼前停下,两人下车后,径直朝高育良的办公室走去。秘书通报完毕,他们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赵省长、祁副省长,你们可算回来了。”
高育良笑着起身,把两人迎到沙发旁,随后招呼他们坐下。
“这趟调研还顺利吗?”
“很顺利。”赵达功笑着回答,“我们主要看了岩台市,以及下面几个县的情况,整体表现不错。”
说到这里,他又看了祁同伟一眼。
“我们还去了飞鹰山。”
祁同伟接过话头,对高育良解释道:“赵省长听说我当年在那里挨过三枪,非要亲自过去看看。”
高育良笑了起来:“那可是祁副省长刚毕业时被分配的地方。”
办公室里的气氛轻松了不少,几个人又聊起调研途中遇到的一些趣事。
过了一会儿,赵达功略带遗憾地说道:“这次时间确实紧了些。我也没料到省委副书记的任命这么快就下来了,所以只能先赶回来。”
“没关系。”高育良摆摆手,“下次再让祁副省长陪你继续调研。”
赵达功点了点头:“这次上面的安排,事先一点风声都没有。”
“文件上写得很清楚,汉江的人明天就到。”高育良说道,“相关安排我已经准备好了。”
“辛苦高书记了。”
“都是同志之间的事情,谈不上辛苦。”
几个人继续聊了很久,直到明天迎接于华北的具体安排全部确定下来,赵达功和祁同伟才起身离开。
当天晚上,祁同伟接到了高育良打来的电话。
“同伟,你到我家来一趟,我有件事要和你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