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书记盯住毛正清不放。
毛正清笑得有点挂不住,但到底没出声。
这话题确实让人臊得慌,他干脆就不搭腔。
赵书记的脸唰一下沉了下来。
毛正清,你是把我刚才的话当耳旁风了吗?
你老实倒出来,组织上还能给你宽大处理。
我跟你讲,别存什么乱七八糟的念头。
那口气硬得很。
毛正清被这股威势压得一个激灵,闷了好一阵子,到底还是松了口。
他这个宣传 布长,抵抗组织是什么下场,心里能没数吗。
所以他也没藏着。
不光有,还多得很。
这话一落地,赵书记跟边上几个记录员全交换了一轮眼神,都挺无语的。
照毛正清的供述,光他跟李静那档子事就能瞧出来,这人见了漂亮女人基本迈不动腿。
当然李静也不是什么正经人。
但毛正清这家伙,也确实烂到根了。
这个多得很就很有说道了。
多得很?
赵书记抬抬手,记录员那边马上握紧了笔。
毛正清脑袋点了点。
我自己也记不全了,反正就是多。
二十个打底有没有?
赵书记问。
毛正清把头低下去,开始翻捡那堆烂账。
他掰着指头挨个数。
数完总算昂起头,嗓子里挤出一句特别笃定的话。
一百六十七个!
这数儿蹦出来,连赵书记都吃了一惊。
一百六十七个,你这还真是……你这账记得倒是真清楚。
他哼了一鼻子。
毛正清咧了咧嘴。
跟我睡过的,我差不多都能记住,名分是给不了她们,总得在我心里头留个窝吧。
这不要脸的话把赵书记弄得也是服了。
你毛正清还真是个大情种啊。
毛正清脸上有点抹不开。
情种算不上,我这顶多算个记录员。
赵书记差点没绷住。
你还当上记录员了,行,先算你是个记录员。
那你倒说说,这么多女人跟你睡觉,总不能让你白占便宜吧。
赵书记心里明镜似的。
这种男女关系乌烟瘴气的,背后准连着权色买卖。
不然那些女人脑袋又没坑,凭什么白给毛正清占去?
毛正清低下脑袋琢磨了琢磨。
这么着,我先从自己那点破事讲起吧。
我跟我老婆三十年前结的婚,生了个娃。
现在娃出国念书去了,老婆在汉东一个学校里教书。
我跟她那点感情早就磨没了,尤其娃出国之后,我俩直接分开住了。
赵书记眼神一冷。
这些情况,你之前跟组织汇报过没有?
毛正清晃了晃脑袋。
又没离婚,我就没报告。
分开住以后呢,我这心里头憋闷得慌,就这么走上了猎艳这条绝路。
猎艳?你倒挺会给自己找词儿。
赵书记说。
嗯,是能叫猎艳。
毛正清说到这儿也有点臊,脑袋耷拉了下去。
你猎了一百六十七个?
赵书记问。
毛正清摇了摇脑袋。
那倒不全是我主动,好多都是自个儿贴上来的。
跟你扯上关系的这些女人,都是些什么来头?
毛正清想了想。
啥样的都有,做买卖的,机关里头的,还有出来卖的。
毛正清啊毛正清!你就用裤裆里那玩意儿琢磨事吗?
赵书记听到这儿也憋不住了。
毛正清抠了抠脑袋。
讲起来猎艳,其实我才是那个被猎的货。
甭废话了,你一个一个倒。
把那些脏事全给我抖搂明白!
赵书记说。
这些风流烂账,他半句都不想多听。
可不听还不行。
因为这里头很大概率扯着大把权色交易的线。
我这烂摊子,是从某某局一个副局长身上开的头……
毛正清说。
那会儿我在岩台当副SJ,她是我老婆的闺蜜,所以老上我家来串门。
你先等等,你老婆的闺蜜?
赵书记截住了他的话头。
毛正清脑袋点了点。
没错,我老婆的闺蜜。
赵书记微微颔首。
往下说。
他面上稳得住,心里头却直嘀咕,这王八蛋真是什么都敢往嘴里塞,连老婆的闺蜜都能下手。
她当时呢,跟我老婆处得挺好,所以三天两头往我家跑。
有一回,岩台那边推了个项目,一堆人抢破了头。
她正好上我家来,饭桌子上就透了底,说她有个弟弟,也想啃这块肉。
我那时没当个事,以为就顺嘴那么一提。
说到底,那项目不是谁伸手就能够着的。
饭桌子上我就委婉地给她回绝了。
她也没再磨叽,打那以后就老约我往外头见面。
我那阵子还算个正经人,知道她准还为那事,就一直没答应。
后来有一回,她说她老家给她带了点好东西,约我上她那儿吃饭。
我到了她家,才坐了一会儿,她就喊热,借口家里没装空调,把衣裳脱了,完后我俩就……
毛正清讲着讲着自己也觉着丢脸,干脆把脑袋扎了下去。
赵书记倒没当稀罕事,只是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那后来,这个项目你给她办成了?
毛正清点下头。
我本来就跟赵立春SJ走得近,这项目原先是定了给市长侄子的,可我跑去找赵立春SJ求了一通,最后硬给抢过来了。
听完这些,赵书记嘴角一挑。
你这觉倒没白睡。
话到这份上,赵书记心里暗暗记下了账。
毛正清跟赵立春果然绑得够紧,这一趟没白跑。
你继续往下倒。
等记录员把这些全记好,赵书记催毛正清接着讲。
后来也搞不清怎么回事,那些女人全爱跑来找我办事。
他说。
你也就来一个收一个?
赵书记问。
毛正清重重叹了口气。
这种事,开了头就没尾了。
找上来的,什么岁数的都有,岁数大的年纪小的,我全没落下,挨个帮了。
你倒真不挑食。
赵书记说。
有什么好挑的,不就是尝那个滋味嘛。
毛正清说。
这些人里头,有卡在科员位置上不去的老姑娘,有做买卖的,还有鸡。
当然了,我这人讲信用,所以大伙都乐意来找我平事。
后来,我调去吕州当了市长。
那你手里权力不是更大了?
赵书记问。
毛正清点点头。
是的,当上市长以后,来找我的人翻了一倍都不止。
一些黑心商人,为了拉我下水,成天给我塞美女。
我也没扛住这些勾引,日子是过得腐化了不少。
你这叫腐化?简直烂到家了!
赵书记哼道。
同一时间跟一百多个女人保持关系,就算搁他以前办过的案子里,也算顶破天的炸裂了。
我愧对组织的栽培,我错了!
毛正清把脑袋埋下去。
这会儿甭跟我来这套!你早就把组织扔脚底下了,你把你那脏事全交代出来!不然你有什么脸在这谈组织!
赵书记火了。
毛正清脑袋点了点。
调到吕州当市长没多长时间,市委SJ就因为岁数到点退了。我顺理成章就接了班。
当上市委SJ之后,整个吕州全攥在我手里。
大权在手以后呢,我就琢磨,不能每天光睡觉啊!得搞点别的名堂。
赵书记冷笑。
什么名堂?搂钱?
毛正清嗯了一声。
那阵子,那些商人塞给我一堆美女,我在外边也认识了一些。
有几个特别合我心意,我就把她们养成了情妇。
到后来,这几个情妇不知道怎么的,全叫别人知道了。
听完这话,赵书记一脸嫌弃。
被别人知道?我看是你故意捅出去的吧?
毛正清瞟了眼赵书记,把脑袋一低,嗯了一声。
是我叫司机把风声放出去的,那阵子,吕州差不多所有干部全往我那几个情妇窝里钻。
往你那几个情妇窝里钻什么?
送钱,塞礼,给房子……要什么有什么。
我那几个情妇还把他们送的玩意儿折成钱数,一笔一笔抄在小本上,拿来给我过目。
我就照着送钱的厚薄来提拔。
当然,这些全是男的,还有一些女的,知道我好那一口,干脆自己送上门来……
赵书记听到这里再也压不住火了,一巴掌重重拍在桌面上。
你把吕州市委当什么了?
你自己裤腰带松,就要把整个吕州全拖下水!吕州是你家的了?还是你那些情妇家的了?
你真是给吕州丢死人了!
赵书记劈头盖脸地骂。
毛正清耷拉着脑袋,屁都不敢放一个。
他心里清楚,这些事确实办得太过了。
干部人事是有严格步骤的,就被你这样的蛀虫搅成这样!你这种渣子还有脸当官?
赵书记怒斥。
跟着他拔腿出了屋子,点上一根烟,慢慢吸起来。
他得把自己那股邪火往下按一按。
他也知道自个儿有点激动,可真是忍不了。
对着这种贪到骨子里的东西,谁也甭想有好脾性。
赵书记,他吐了吗?
骆正源走出来。
赵书记微微点了下头。
实在太过分了!
赵书记那口气还没顺过来,把事掐头去尾说了一遍。
骆正源听了也是直晃脑袋。
真没料到,竟然烂到了这地步,够丢人的!
他叹了口气。
两个人在外头说了一阵子话,赵书记又折回屋里,接着往下审。
咱们继续讲。
赵书记说。
后头还有吗?
他问。
毛正清嗯了一下。
后来呢,我就养出瘾来了,不管到什么地方,都要先瞅瞅当地有没有模样过得去的女干部,或者有姿色的女人,只要被我盯上了,我费多大劲也得弄上手。
赵书记点头。
你这些风流账,回头再跟我们别的同事去细说吧。
一百多个女人,我看你能给我讲上一个月。
毛正清笑得挺难为情。
这会儿,我问你,你除了工作上那些,跟别的商人有没有往一块儿凑?帮他们办过踩红线的事?
赵书记问。
毛正清一愣神。
赵书记,我刚不是说了,他们给我送美女,我就帮他们平事。
赵书记笑了笑。
那么,这些商人当中,有没有那种靠山特别硬的?
听见这话,毛正清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了。
他瞥了赵书记一眼。
不知道赵书记指的是?
赵书记点点头。
你想是什么,就是什么。
赵立春这会儿还坐在位子上,赵书记也不好把话挑得太明。
他打定主意先叫对方自己往外倒,实在不上路子,再敲打敲打毛正清。
嗯,确实有那么几个……
毛正清点点头,接着就抛出几个不疼不痒的名字。
赵书记脸一沉。
毛正清,你怕不是忘了,我再给你提个醒!
毛正清不往正道上走,他也就只能跟对方把话摊开了说。
他翻出一份履历表。
你在吕州市委SJ这位子上干了几年,然后调去汉东省一个厅当厅长。
可在这个厅干了几年后,怎么又把你调回吕州市委SJ上去了呢?
赵书记这话点到根子上了。
按常理,升上去的人一般不会倒回原坑里去。
毛正清听完,心里咕咚一下沉了底。
是这么回事,那会儿吕州的班子搭得不行,所以赵立春SJ又把我调回去了。
那隔了一年,又把你从吕州市委SJ的位子上拔上来,弄成省委常委,这账怎么算?
赵书记死死锁着毛正清的眼珠子。
而且,要是我没记岔,当时在吕州搭班子的可是高育良和李达康,这俩人的本事没毛病吧!
那为嘛还要再把调你回去呢?
赵书记笑得意味深长。
你回去办的头一件事,就是大笔一挥,批了在月牙湖搞美食城的项目。
毛正清心里头像擂鼓。
你们……你们全知道?
当年李达康和高育良全不批赵瑞龙的项目,李达康被充军去了林城,高育良反倒因为祁同伟那层关系得了提拔。
到最后实在没人了,赵立春就把他弄过去,叫他给赵瑞龙的项目签字盖章。
那会儿他给赵立春当亲信,大笔一挥,月牙湖的项目直接就过了。
这事没想到拖到今天还叫人给刨出来了。
没哪样是我不知道的!所以毛正清,我劝你把肚里东西全倒清爽。
你交代清楚了,兴许罪还能轻两分。
这件事,上边已经把话撂明白了!要我们查个底掉。
甭管牵涉到哪一级的官,甭管背后靠着哪座山,全要一竿子捅到底!
赵书记说。
你犯不着提心吊胆,你的人身安全我会兜着。
赵书记这句话虽没挑明,但那层意思已经递得够清楚了。
他就是要拔掉藏在后头的赵家。
毛正清埋着头,一声没吭。
见他这副样子,赵书记笑了。
你们汉东,真成了贪窝了!也不晓得以前怎么干的。
前头抓了刘新建,后头又逮了你,全栽进去了。
刘新建态度倒还行,竹筒倒豆子全招了。
他又点了一句。
毛正清深深盯了赵书记一眼。
赵书记脸上挂着层淡笑,没再吱声。
毛正清当场也就咂摸出赵书记的话外音了。
他比刘新建滑溜多了。
赵立春看着是升了,可给塞进个冷板凳上,手里的权早被捋干净了。
眼下先抓刘新建,后逮他。
上边的意思已经不能再明白了。
这就是项庄舞剑,冲的是沛公。
他长长叹了口气。
月牙湖那摊子是赵立春SJ的儿子赵瑞龙的,那阵子高育良和李达康两个人死活不肯签字,就把我调过去,让我来签。
打这儿起,他开口交代跟赵家那些钱权往来的事。
燕都。
赵立春兜里手机震了。
赵SJ,毛正清被拿了。
好,晓得了。
电话撂下,赵立春心口像被捅了一刀,整宿没合眼。
第二天爬起床,他头发白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