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跟明镜似的,毛正清这人的分量有多重。
刘新建压根没法跟他比。
刘新建虽说挂着他干儿子的名头,可从来没沾手赵家那些真正见不得光的事,顶多就是当个利益输送的管道。
毛正清不一样,省委常委的身份摆在那儿,赵家上上下下的运作,他都掺和进去了。
赵家那些底细,毛正清知道的比刘新建多出去不知多少倍。
更要命的是,他心里清楚,论忠心,毛正清差刘新建十条街都不止。
那家伙裤腰带松得很,下半身管不住脑子,审讯的人稍微使点劲,他准保全撂了。
赵立春愁得头发都快揪光了,根源就在这儿。
毛正清那张嘴要是真把赵家的事全抖出来,他赵立春就算彻底走到头了。
他抓起电话给赵小惠拨了过去。
混到他这个份上,手里没了权,脑子也跟着空了,什么主意都想不出来。
他得听听赵小惠怎么说。
爸,天还没亮透呢,出什么事了?
赵小惠接电话的声音里没半点不耐烦。
对她这个爹,她是真心实意地惦记着。
小惠,出大事了。
赵立春说话的时候嗓子都在打颤。
爸,怎么了?别急,您慢慢讲。
毛正清被带走了,昨儿晚上接到的信儿。
赵立春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什么?
赵小惠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可是省委常委,怎么能说抓就抓?
赵立春吐出一口长气。
这人管不住自己那玩意儿,叫底下的人一封举报信给捅上去了。
光举报也不能直接抓人啊,常委归上面管,汉东没这个权限。
是新上任的汉东纪委SJ骆正源,材料直接报到了上面。
听说这人手腕硬得很,二十六人长委会还没开,材料就递上去了,会一散,上面来的人就到了。
小惠,你那边能不能想想法子?这人要是开了口,咱全家都得完。
赵立春说话那劲儿就像水里快淹死的人。
赵小惠顿了几秒。
我让我公公再去求求上面的老人,看能不能抬抬手。
赵小惠是真没辙了,脑子里能转出来的就这一条路。
好,你让他去求求人,不然咱家就真走到尽头了。
赵立春这话说出口的时候,活像个捞住根稻草的落水鬼。
爸,我尽最大努力。
赵小惠的语气里透着虚。
她公公如今也是个没实权的人了。
上面还认不认这个老面子,她心里没底。
可不管怎么着,她得碰一碰。
父女俩又说了几句,赵立春把电话挂了。
他得接着给赵瑞龙打。
拨了好几遍,全都没人接。
这狗东西!
赵立春一拳头狠狠砸在墙上。
赵瑞龙人在哪儿,他现在压根不知道。
他最想跟赵瑞龙说的就是一句话——死也别回来。
他自己都泥菩萨过江了。
就算上面真要对他下手,好歹让赵瑞龙把赵家这点血脉保住。
可电话死活打不通。
人在哪儿都不清楚。
这畜生要是真跑回国,那就全完了。
赵小惠那边挂了电话,心里挣扎了好一阵,最后还是去找了公公。
她整个人都像被心事压垮了。
嗯?小惠,你这脸色不对。
老人一眼就瞧出不对劲。
爸,我求您件事。
赵小惠把牙一咬,话终于说出口了。
说吧,什么事?
老人点了点头。
您能不能救救我爸。
赵小惠嘴角一撇,眼泪差点掉下来。
赵立春?
赵小惠使劲点了点头。
老人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重重叹了口气。
小惠,你是不是知道上面的纪委已经到汉东了?
他问道。
赵小惠又点头。
没错,纪委的人在汉东,我就怕他们查到我爸头上。
老人摆了摆脑袋。
真查到了,又能怎样?
爸,您当年也是高级干部,去替我爸说句话,兴许还有转机!
赵小惠急了。
老人还是摇了头。
小惠,你这孩子太傻了。
你爸在汉东干的那些事,我当年在燕都就听过风声了。
咱俩家是亲家,我不止一回点过他,让他收着点。
那会儿上面就对他意见不小。
他不当回事,现在好了,被塞了个虚职挂着,汉东也翻了天。
说白了,调他那会儿,他就该有这个准备了。
老人的话一句接一句。
亲家一场,我肯定不愿看他出事。
可我现在也使不上劲。
一是我眼瞅着要退了,二是这回上面的决心,没人能撼得动。
我真帮不了你。
老人说完,又深深看了赵小惠一眼。
小惠啊,事到如今,没路可走了。
听我一句劝,赶紧跟赵家划清界限吧。
你嫁到我们家了,上面这回冲着赵家来的,烧不到你身上。
替自己打算打算。
话说完,老人又长叹了口气,扭身进了书房。
赵小惠愣在原地,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她不想看赵家倒台,可她什么也做不了。
一股宿命的感觉狠狠攥住了她,当年她爸跟弟弟在汉东胡作非为的时候,谁能想到报应会这么砸回来。
她给赵立春回了个电话。
小惠啊,不行是吧?
赵立春这会儿反倒平静了不少,说话都带着笑。
赵小惠哭着嗯了一声。
没事,我早猜到了。
赵立春的笑容里有种放下了的轻松。
没啥大不了的,上面爱怎么处理怎么处理吧。
对了,以后别再联系了,你也别来找我,懂不懂?
你早就是嫁出去的人了,跟赵家没关系!
赵立春这话撂得很重。
赵小惠哭得话都说不利索,又是哭着嗯了一声。
她懂赵立春的意思。
这是不认她这个闺女了,为的就是别把她牵扯进来。
只要她咬死了不认赵家这门亲,有她公公护着,出不了事。
父女俩说了很长时间,才把电话挂断。
赵立春靠在沙发上,仰头长长叹出一口气。
他知道,这一天不远了。
上面先动了刘新建,现在又抓了毛正清,这不就是冲着他来的吗?
汉东。
毛正清的审讯一刻没停。
他向赵家输送的利益高达几十个亿,赵家那些具体的运作他也全沾了手。
买官卖官,贪污受贿,一桩桩一件件全摆在了办案人员面前。
赵家贪腐的规模,就连见惯了场面的赵书记都觉得后背发凉。
赵立春把汉东攥在手里这么多年,贪成这个样子,整个汉东的政治生态都被他祸害透了。
毛正清嘴里供出来的细节越来越多,赵书记意识到不能再这么审下去了。
这人肚子里装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再往下挖,很多事就超出了他的决策权限。
桩桩件件都牵扯赵立春,这事儿得阁老们拍板。
赵书记决定带着毛正清回燕都。
这也是为了安全着想。
赵立春在汉东经营这么多年,到底还藏着哪些余党,谁也说不准。
走之前,沙瑞金和骆正源过来送行。
骆SJ,这边还得麻烦你多费心。
赵书记握着骆正源的手用了用力。
汉东很快就有大动静,你得做好准备。
赵书记笑着说。
骆正源点了头。
上面有什么部署,我全力配合。
那就好。
赵书记冲骆正源笑了笑,又转过身来面朝沙瑞金。
沙SJ,我这就走了。
感谢这段时间的配合,在汉东工作挺愉快的。
赵书记说的是客套话。
配合上面工作,我们责无旁贷。
沙瑞金也笑着回了一句。
赵书记深深看了沙瑞金一眼。
沙SJ,我抓了汉东一个省委常委,你可别往心里去。
沙瑞金笑着摆了摆手。
违法犯罪就该受惩处,我作为省委SJ,当然举双手赞成上面的决定。
赵书记嘴角浮起笑意。
嗯,我提前给你透个底,过段时间,汉东这边可能还有更大的震动。
到时候纪委部门怕是要带走不少人。
他偏头看了看骆正源。
还得请你支持纪委的工作。
沙瑞金在汉东干的那些事,上面全看在眼里了。
赵书记这话是在传达上面的态度。
沙瑞金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接着点了点头。
一定。
至于他到底吃透了赵书记的意思没有,只有他自己清楚。
赵书记一走,沙瑞金扫了骆正源一眼,脸上的笑意收了个干净。
他转过身去,上了白秘书安排好的车,直接就走了。
刚才那副模样,全是演给赵书记看的。
他心里对骆正源的那根刺,扎得深着呢。
骆正源倒是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沙瑞金现在什么态度,他压根不在乎了。
赵立春埋在汉东最重要的一颗钉子已经被撬掉了,上面还能放过赵立春?
赵立春在汉东的根被一根根刨干净的时候,就是他赵立春的末日。
到那时候,他也就该调走了。
汉东这摊子烂事,谁爱操心谁操心去。
他冲着沙瑞金离开的背影笑了笑,没当回事。
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也驶离了机场。
他们前脚走,后脚就有一架飞机落到了汉东机场。
先生,汉东到了。
空姐那甜丝丝的嗓音把赵瑞龙从梦里拽了出来。
嗯?到了?
赵瑞龙迷迷糊糊睁开眼,一把扯掉脸上的眼罩。
汉东到了?
是的先生。
嗯,到了就行。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服,顺手在空姐脸上轻薄地摸了一把,嬉皮笑脸地走下了飞机。
他这回回来是有正事的。
刘生那边递了消息过来,汉东这边不太平了。
可他还有大把资产留在汉东。
虽说之前转出去一部分,但大头还在这儿。
这次回来就一个目的——转移财产。
毛正清被抓的事,他是一点都不知道。
赵立春给他打了几十个电话的事,他同样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