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他知道这事,打死也不会再踏进汉东一步。
可问题是他到现在还蒙在鼓里。
省厅那头,常副厅长一个电话打到了祁同伟这儿。
祁厅,汉东机场那边冒出来一个人,瞅着像是赵瑞龙。
祁同伟一听这话,腰杆立马挺直了。
看清楚没?到底是不是他?
应该错不了。
哪飞过来的?
港岛那边的航班。
祁同伟点了一下头。
那就没跑了。
他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通知下面的人,把人给我看死了。
出入境那边也打声招呼,把他这回用的假身份底子给我调干净。
这人手里的证件多了去了。
最后这句是咬着牙叮嘱的。
明白!
常副厅长那头应得很干脆。
电话一挂,祁同伟往椅背上一靠,眼珠子盯着前头,里头有光在跳。
他心里门清,汉东这潭水马上就要被搅得天翻地覆。
上头的意思已经摆得很明白了。
刘新建成头一个,后头跟着就是毛正清。
剧里头没毛正清这号人物,可祁同伟私下查过,知道这人比刘新建分量还重。
上头下这么重的手,说明对赵立春已经忍到极限了。
等毛正清把肚子里那点东西全倒干净,汉东得倒一大片人。
这批人收拾完了,赵立春自个儿也就该上被告席了。
汉东这是要变天啊。
不过祁同伟心里一点不慌。
这事跟他的汉大帮扯不上关系。
再说了,乱起来才有缝子钻。
他这种人,天生的野心装了一肚子,巴不得水浑一点。
唯有浑水,才好摸鱼。
另一头,赵瑞龙从车里钻出来,左右飞快扫了两眼,拽了拽衣领子,抬脚就进了自个儿的老巢——一家装潢得金碧辉煌的酒店。
他在汉东的摊子铺得不小,这家酒店自然也是他的。
他哪知道,屁股后头早就有好几双眼睛粘上来了。
报告!赵瑞龙进了青语酒店!
盯梢的人压着嗓子往省厅报。
省厅这边把消息快速归拢,下一步的指令紧跟着就派下去了。
赵瑞龙进了酒店,二话不说先叫了两个姑娘伺候着。
他这辈子就馋两样东西,酒和女人,到了自己的地盘上还不撒开了享受。
折腾够了,他靠在床头,边上两个姑娘早就睡得死沉死沉的。
他坐起来,点了一根雪茄。
事后一根烟,神仙也不换。
他眯着眼享受着这点快活劲,脑子里想了想,拨了赵立春的号。
喂,谁?
那头赵立春的声音传过来。
爹,我。
赵瑞龙大咧咧地应着,手指还弹了一下烟灰。
你把电话换了干什么?啊?
赵立春的火气直冲脑门,吼得嗓子都劈了。
怎么了爹?我换电话不是常有的事吗?
你换了我上哪找你去?你这个畜生!
赵立春张嘴就骂。
赵瑞龙这才觉出味儿不对。
往常他换号,老爷子顶多数落两句,从来没这么急眼过。
出啥事了?
毛正清给抓了。
赵立春压着嗓子说。
赵瑞龙的眼神一下子就散了。
什么?
他愣了一瞬。
怎么就给抓了?
说是因为个女人,他那德性你又不是不知道。
一个女人?他可是省委常委,能让一个女人整进去?
赵瑞龙还是不信。
你还没看明白?这是上头的拳头砸下来了!
赵立春叹了一口气。
上头不想动他,甭管一个女人,就是十个百个,谁能拿他有办法?
你现在到底在哪?
老头子的声音急了。
爹,我刚回汉东。
赵立春那头差点背过气去。
你回去干什么?
他吼得电话都颤。
不是让你在港岛老实待着吗?你回来是嫌我死得不够快?
赵瑞龙心里毛了。
我听刘生讲,汉东这边最近动静不会小,我回来是想赶紧把资产倒腾出去跑路,不然全得被冻上。
赵立春那边只留下一声长叹。
唉!听我一句,你现在立马走!汉东一天都不能待了。
别废话,先出去再说,汉东现在不是你能待的地方。
话一撂,赵立春直接把电话掐了。
老爷子这火烧火燎的口气,让赵瑞龙后背一阵阵发凉。
在外头混了这么些年,他知道这已经是踩到刀刃上了。
他胡乱把东西往包里一塞,人就往外头蹿。
出门拦了辆车,里头一坐,直奔机场。
目标出来了。
后头几双眼睛立刻跟了上去,声音同时往省厅送。
咬住了!爱去哪去哪,给我死死咬住!
省厅的指令回得硬邦邦。
跟了一段,赵瑞龙的目的地就被摸透了。
看方向是奔机场去了。
收到,接着跟。
省厅扭头就把电话打给出入境管理局,那边一个字:卡。
赵瑞龙到了机场,车没停稳就蹦下来,小跑着冲到柜台前头。
最近一班去港岛的,出票。
他把身份证和护照往台面上一推。
前台把证件接过去,对着屏幕比了好一会儿。
不好意思,赵瑞龙先生,您被限制出境了。
证件原样推了回来。
赵瑞龙那张脸一下子就灰了,背包从手里滑到了地上。
就差那么一口气。
他点点头,什么也没说,弯腰把包捡起来,慢慢转身往回走。
他没争辩。
争也没用,他不过是个商人,钱再多,上头不让走,你还能飞出去不成。
要命的是,他老子现在在汉东已经说不上话了。
他心里堵得难受,一边走一边盘算着下一步。
肠子都快悔青了,早知这样,就是八抬大轿抬他都不回来。
现在倒好,钻进来了出不去。
他拉着一张脸,又拦了一辆车往回返。
事到如今,不用想也知道,屁股后头肯定缀着人了。
虽说他兜里还有好几个身份证和护照,可那玩意糊弄一般人行,碰上专业的,一眼就得露馅。
他干脆啥也不想了,直接回了酒店。
推门进去,那两个姑娘还打着鼾。
他又给赵立春拨过去。
瑞龙,怎么样?
赵立春的声音依旧绷得很紧。
我被扣住了,出不了境。
赵瑞龙的声音闷闷的。
赵立春那声叹息拉得老长。
他知道可能会来这一手,但还是抱着万分之一的侥幸,想试试看。
没承想,汉东那帮人下手这么快。
眼下是非常时刻了,刘新建完了,毛正清也完了,赵立春已经在空气里闻到了一股末日烧焦的味道。
爸,对不起,我真不该回来。
赵瑞龙的声音里少见地带了点懊悔。
他打小没少惹祸,道歉这俩字还是头一回从他嘴里冒出来。
赵立春沉默了好一阵。
他闷着头在想辙。
汉东现在差不多是撒下了天罗地网,他手里没权,只能向汉东的旧部伸手了。
你等等我琢磨琢磨,你就在汉东弄你的事。
赵立春开了口。
记死了,自己别冒头,让底下人替你跑!
老头子补了一句。
爸,我知道了。
爷俩简短扯了几句就收了线。
另一头,茶香飘了一屋子,高育良、祁同伟和骆正源仨人正坐一块儿喝茶。
骆书记,有没有觉得这空气里头都是潮味,山雨欲来的架势啊。
高育良抿了口茶,不紧不慢地笑了一下。
骆正源也跟着笑了笑。
他不是不明白高育良话里的意思。
既然是拴在一根绳子上的,他犯不着装糊涂。
上头要对赵立春捅刀子了。
他说得很直。
高育良把头微微一点。
赵立春的党羽一旦被连根拔了,赵家的日子也就到头了。
只是,骆书记,到时候你得辛苦一阵。
毛正清肯定要咬出几个名字,这些人一个也甭想跑。
高育良把杯子搁下。
正好借着这阵反腐的风,把他们一口气扫干净。
骆正源应了一声。
把这摊子事料理利索,汉东差不多就能翻篇了。
老师,赵瑞龙人回来了。
祁同伟在旁边补了一句。
高育良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的表情就像湖面被石子打破了一样,荡开了几圈细细的波纹。
人还在不在汉东?
他问。
祁同伟点头。
现在还在。
绝对不能叫他溜了!
高育良的音量稍微提了一点。
上头估摸着用不了多久就要朝赵家动手,要是这会儿让他跑了,往后就不好逮了。
祁同伟应着。
嗯,我心里有数,跑不了。
出入境那边我已经锁死了。
这人老惦着往国外跑,万一上头真定了调子要办赵立春,他不在国内,再想抓就难了。
高育良和骆正源互相看了一眼,嘴角都浮起笑来。
祁副省长想得够细的。
骆正源笑着说了句。
祁同伟摆了一下手。
上头的用意我们都能琢磨透,那我们不就得提前摆好架势吗。不然到时候一道命令砸下来,我们就该抓瞎了。
把事想在头里,替上面铺好路,这本来就是我们的活。
几个人都笑开了。
同伟,还有件事。
高育良收起笑意,语气重了几分。
赵瑞龙,得让人死盯紧了,针鼻大的窟窿都不能有。
实在不行,连省境都别让他迈出去。
这节骨眼上,太扎眼了。
祁同伟点点头。
老师您放宽心,人我已经撒出去了。
这小子手里的假证好几个,我提前让省厅把招呼打到下面了,出不来岔子。
副省长这份谨慎,我要是有你一半的细腻就好了。
骆正源赞叹了一声。
祁同伟笑了一下。
我们早就吃过亏了。
他就把丁义珍那档子事从头捋了一遍。
到现在,他也搞不清丁义珍到底去了哪。
骆正源听了,半晌没吭声。
祁副省长,我冒一个大胆的念头。
他抬眼看向祁同伟。
丁义珍这条线,会不会已经被人掐断了?
祁同伟和高育良对视一眼,都跟着点了下头。
骆书记猜得没错,我们当时想到一块去了,而且基本能敲定,十有八九是赵瑞龙下的黑手。
祁同伟说。
那查了吗?
骆正源问。
祁同伟摇了一下脑袋。
查是想查,可沙瑞金来了。
他一来,我就被纪委查了一轮,后头他又拿我们汉大帮开刀。
这节骨眼上,我只能叫人暗地里盯着,大张旗鼓去查根本行不通。
要是这事儿让沙瑞金嗅出味儿来,他准得拿来做文章。
骆正源点了下头,随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也是耽搁了。
不过,赵书记临调走前给我透过一点点底,快了。
等这事儿一收尾,想怎么查就怎么查,到时他沙瑞金也张不开那个嘴。
正聊着,高育良的手机响了。
他拿眼一瞟号码,脸上那点笑就变了味,多了些叫人看不透的意思。
你们两个先聊着,我去接一下。
说完,人就拿着手机拐进里屋了。
喂,老领导,您好啊!
高育良的声音热乎乎的。
育良啊,最近可好?好些日子没跟你通上话了。
赵立春的声音从那头传来。
老领导挂念,我这边什么都好。
高育良笑着回。
您身子骨怎么样?
赵立春干咳了两下。
我还成,就是这身体有点小毛病,整宿整宿合不上眼,到底还是岁数到了。
那得去医院查查啊,老是这么拖哪行。
高育良的关切听着挺真。
咳,上了年纪,没什么大碍。
赵立春说完,话锋一转。
主要是我一个人去趟医院实在麻烦,在燕都这地方,身边连个端茶倒水的人都没有,我哪敢轻易往医院跑。
他要开始往正题上引了。
高育良当然听出了弦外之音。
老书记,您这话说的,小惠不就在燕都嘛,让她过来搭把手啊。
赵立春笑了一声。
闺女嫁出去了就是泼出去的水,哪能让人家来伺候我,她早不算我们赵家的人了。
高育良也跟着叹了一声。
老领导说得也是。
那瑞龙呢?他还整天忙生意?您身子都这样了,叫他回来照顾一阵子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嘛。钱这东西,哪挣得完。
听高育良自己把话递到了嘴边,赵立春心里一阵暗喜。
育良说得在理,我也有这个念头。
可他现在好像被出入境卡住了,能不能离开汉东都不清楚。
高育良听完,声音猛地拔高了一点。
怎么会有这种事?我一点信儿都没听到。
谁知道呢,说不准是汉东最近要刮什么风,所以公安那头的篱笆扎紧了。
赵立春说。
这我还真是头一回听说,老领导,要不是您提,我真不知道公安那头有动作。
瑞龙是光被限制出境呢,还是连省都出不去?
高育良的腔调里全是糊涂。
这我就不清楚了。
赵立春又叹了口气。
育良,现在的公安厅长是你带出来的学生,你替我探探,瑞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就被限制出境了。
要真是他犯了什么毛病走不了,你头一个告诉我,我非得好好收拾他!
赵立春装得怒气冲冲。
高育良呵呵笑了两声。
老领导,您先别动气,我看不至于。
瑞龙这孩子我了解,本性不坏。
指不定是公安那边搞岔了。
这样,我去跟公安那头问问,要是没什么了不得的事,我让人把他那限制撤了。
这事我听着都觉得荒唐,您可是咱们的老书记,怎么能让小辈受这份罪。
赵立春听到这儿,声音松快了不少。
问问就行,我琢磨着也不会有多大个事,顶多就是公安那边搞错了。
是是是。
高育良笑着顺着他的话往下接。
老领导放心,话我一定给您递到。
两个人又扯了一会儿闲篇,才挂了线。
高育良从里屋转出来,脸上挂着笑。
喏,电话这就追过来了。
他笑着把手机搁回桌上。
赵立春?
祁同伟问。
高育良点了点头。
咱们这位老书记啊,也不知道他脑子里到底转着什么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