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现在这处境,还跟我打招呼,怕不是把我当傻子糊弄。
高育良嘴里蹦出这么一句。
祁同伟嘴角一扯,笑了。
赵立春怎么可能是傻子,他干过省委SJ,道行可比咱们深多了。
他现在给老师您挂电话,就一个缘由。
高育良跟骆正源互相瞅了一眼,全乐了。
狗急跳墙了。
俩人一前一后从嗓子眼挤出这句话,跟着放声笑起来。
老师,那您怎么回他的?
祁同伟追问道。
高育良脸上浮出笑意。
我能怎么回?对付他,我就一条规矩。
热脸相迎、客客气气、啥也不知道。
他慢悠悠地说。
赵立春早嗅到要出事了,还当咱们蒙在鼓里。
他还想靠前省委SJ那点老底子,隔着千里遥控汉东?天底下哪还有这种买卖。
高育良晃了晃脑袋。
天马上要换了。
电话那头的赵立春搁下听筒,心里头还是悬着块石头。
他琢磨了片刻,牙一咬,决定拨给李达康。
李达康如今在汉东也是手里有权的角色。
虽说赵立春一万个不情愿打这通电话,他清楚李达康那人不记旧情。
可为了赵瑞龙,他还是想试试。
他盼着对方能念在给他当过秘书的份上,伸把手。
喂,立春SJ啊。
李达康笑盈盈接起电话。
达康啊,最近日子过得怎么样?
赵立春笑问。
托您福,我啥都顺当。
李达康应道。
老SJ您呢?您高升之后,我可念着您呢。
李达康话里灌满了假。
自打赵立春调去燕都,甭说登门探望,就连主动拨个电话,他都从没干过。
哎!我也怪惦记你的。
赵立春说。
听说,汉东最近风头挺紧啊。
赵立春话里有话。
李达康怔了一瞬,接着哈哈大笑。
立春SJ,您哪儿听来的?我怎么觉着啥都挺正常!
李达康答。
赵立春沉默了几秒,终究摊牌了。
他明白李达康这货在跟自己打哑谜。
不是听来的,是鼻子里闻到的!
有人造您的谣?您跟我说,我去收拾那不长眼的!
李达康拍着胸脯,动静震天响。
赵立春笑了笑。
还没人敢造我的谣,虽说我早不在汉东了。
是我那儿子,瑞龙。
他说。
瑞龙出什么事了?
李达康猛一激灵,紧着问道。
赵瑞龙的那些烂事,全是汉大帮单线操办的,他压根没摸到风。
瑞龙被卡住,出不了境了。
赵立春说。
怎么就被卡出境了?他不是老实本分做买卖吗?
李达康问。
赵立春重重叹了口气。
我也摸不着头脑,我猜是有人成心整他!
他们不敢冲我动手,就拿瑞龙开刀。
你说瑞龙一个做生意的,能掰得过他们?
那,立春SJ,是哪路人马盯上瑞龙了?
李达康问。
赵立春又叹了一声。
我哪知道。
在汉东这些年,我提过不少人,也结了不少仇。
你是我用着最顺手的一个,回想当年,你给我当秘书那阵子,咱们都还挺年轻的。
赵立春把话头往旧时光里扯,想用那点陈年旧情让李达康心思动弹一下。
达康,我求你桩事。
赵立春说。
立春SJ,您可千万别提那个求字,能给您办事,是我的脸面。
李达康忙不迭地说。
只不过,这副姿态从头到脚都是妆出来的。
他总不能当场拂了赵立春的面子,所以脸上功夫还是得做足。
瑞龙现在被锁死在境内,再这么下去,他这人我真怕保不住。
我这辈子就这么一个儿子,你说,我哪狠得下心!
所以,我想让瑞龙从你那条路走,到时候你给他开条不卡壳的道。
赵立春的腔调几乎是在哀求。
李达康笑了。
老SJ,行!当然没问题!不过这之前我先摸摸情况,看看里头究竟是怎么回事。瑞龙这边,我这阵子会找人护着他。
您把心放肚里,您好歹是汉东前省委SJ,依我看,还没人敢拿您作文章。
李达康拿话填塞过去。
赵立春在官场上摸爬滚打大半辈子,早成了精。
他哪能听不出李达康弦外之音。
李达康嘴上抹了蜜,骨子里却是个嘴皮子跟心肝子分家的货。
从本心讲,他绝不可能真帮。
不然,犯得着说什么先去了解了解?
这还用得着了解?
那,达康,多谢你了。
赵立春说。
不不不,立春SJ您客气过头了,咱们之间不兴这个。
李达康虚应着。
俩人又扯了几句闲篇,就把电话掐了。
李达康搁下手机,眼里的光变了,活像换了个人。
究竟是哪只黑手在动赵瑞龙?
汉大帮!
李达康低声嘀咕。
出入境的章,归公安那边管。
他脑子里立马就锁定了汉大帮。
李达康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可他不打算借着这档事跟汉大帮正面磕。
一来,赵立春眼下没了权没了势,他嘴里吐出来的话,李达康压根懒得接茬。
二来,赵瑞龙也是个空壳子,虽说堆了百来亿的资产,说到底就是个商贾。
在李达康眼里,一个商贾,连根葱都不是。
三来,赵立春能求到他李达康头上,说明是真没人可求了,山穷水尽了。
李达康才不想揽这种吃力讨不着好的破事。
此外,李达康那根政治神经绷得极紧。
他隐约有种预感,赵立春可能挺不过这道坎了。
照着上头近来一连串的拳脚看,对赵立春下刀的概率极大。
先折了刘新建,后又栽了毛正清。
眼下,赵瑞龙被锁在境内,究竟是汉大帮使的绊子,还是骆正源点的炮,谁也掰扯不清。
如果真是高育良祁同伟的主意,那倒还不至于太险。
可更可能是骆正源的手笔。
骆正源虽挂着汉大帮的招牌,骨子里是两码事。
他是纪委SJ,还是上头直派下来的。
想到这一层,李达康把手机远远甩到一边。
这盆脏水他是一滴都不想沾。
赵立春终究已经管不着他了,他眼下只要把沙瑞金伺候妥帖便万事大吉。
一朝天子一朝臣嘛!
另一头,赵瑞龙在酒店里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自打出境被卡之后,他先是憋了几天,之后坐车摸到了汉东的边界。
他盘算着先蹿出汉东,再从别的省份溜出龙国。
可祁同伟早一步料到了他这步棋,直接在边界上撒了网。
汉东省各个出省口子,几乎全加了人手。
赵瑞龙刚想踏出省界,就被告知他的活动范围被锁死在省内了。
赵瑞龙当然也拍桌子吼过,可得到的回话就一句:上级的指令。
他们可以帮忙往上报,但让赵瑞龙等。
赵瑞龙也没脾气了。
他心里门清,这种说辞等于石沉大海。
汉东肯定已经把他列为重点盯防对象了。
他无计可施,只得原路折返。
窝在自家名下的酒店里,他开始清仓甩卖汉东的产业。
这一手,一是为了回笼现钱,二是盼着被抓之后刑责能轻几分。
心里憋闷到了极点,他一横心拨了赵小惠的电话。
从穿开裆裤起,这个二姐就格外疼他。
如今赵立春倒了架,他头一个想到的就是二姐。
二姐。
瑞龙啊,你人在哪儿?
电话刚通,赵小惠就急急火火地追问。
二姐,我在汉东。
赵瑞龙嗓子里泡满了丧气。
你怎么又蹿回汉东了!?你在港岛好生生待着不行吗?
赵小惠急了。
唉!
赵瑞龙叹了一声,把事情从头到尾抖了一遍。
刘生跟我透过风,说汉东过阵子怕是要起大风暴,我寻思着回来把资产转出去。
哪成想,汉东这帮王八蛋,直接把我锁死在境内了。
不单是这个,我现在连汉东地界都踏不出去。
赵小惠听完这些话,血直往脑门上冲,差点眼前一黑栽过去。
我说你这个人!让我怎么讲你才开窍!你当初就不该回来!
毛正清都进去了,你现在哪还出得去!
上头清算的铡刀已经举起来了。
赵小惠说。
赵瑞龙叹了口气,心里头悔得肠子都青了。
他要是不贪那点财,不回来倒腾这些产业,也许还没啥事。
可现在人已经回来了,那就是一头扎进了汉东张好的口袋里。
钻进去容易,再想爬出来就难了。
姐,那我该怎么办!
赵瑞龙慌神了。
赵小惠叹了口气。
没辙了。
听到这话,赵瑞龙几乎要溺死在绝望里。
放在过去,他二姐嘴里从来没蹦出过这种话。
甭管他赵瑞龙捅了多大的窟窿,他二姐全能给填平。
可现在,他二姐也山穷水尽了。
要不,你问问父亲。
他在汉东盘踞这么多年,总归还认得几个人。
赵小惠说。
两人又扯了几句,赵瑞龙撂了电话。
赵小惠这条路堵死了,他只能回头去求他老子赵立春。
他拨了赵立春的号。
父亲。
瑞龙啊。
父亲,我这阵子到处探路,我连汉东都出不去了。
赵瑞龙急道。
您那边还有没有什么法子?
赵立春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缓缓地摇了头。
我也山穷水尽了。
赵立春说。
到了这步田地,他把能求的人全求了个遍。
可眼下,压根没人再认他的账了。
他找了高育良和李达康,可这俩人也照样不买他的账。
两人嘴上嗯嗯啊啊答应得挺痛快,可翻个身就没了下文。
这股劲头跟高育良描述的分毫不差。
热脸、客套、全不知道。
如今,长委们也全不睬他了。
那帮人鼻子最灵,嗅到汉东要出大事,索性连赵立春的电话都不接了。
赵家暗处当然还藏着些势力,可全说不上话。
赵瑞龙就这么被囚在汉东这口看不见栅栏的笼子里。
父亲,那您照顾好身子。
我自个儿寻出路吧。
赵瑞龙说。
他听得真真儿的,赵立春腔调里漫出来的那股子无力感。
这种腔调,半点都不像当年那个呼风唤雨的赵立春。
他已经彻底垮了。
或者说,他眼下泥菩萨过江,自身都难保。
就在赵瑞龙被困在汉东的这些时日里,上头已经撬开了毛正清的嘴。
从毛正清牙缝里,一串串拽出了赵家帮的成员。
那份名单被火速送往汉东,严令汉东抓人。
名单送达汉东的同一时刻,上级纪检部门的一队人,已经悄无声息立在了赵立春的门外。
咚咚咚!
敲门声震响了门板。
赵立春望着那扇门,脸上浮起一丝笑意,他站起身走过去拉开了门。
一个架着眼镜的老者立在门外,身后还杵着几个年轻人。
你们终究还是上门了。
赵立春笑了笑,半丝意外也没有。
那抹笑里头,甚至还藏着一点如释重负。
这阵子,他精神被反复碾压。
心底也悄悄生出过一个念头,或许跟组织把一切全抖搂干净,反倒是种解脱。
老者沉沉地看了赵立春一眼。
没错,赵立春,跟我们走,接受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