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沉沉地看了赵立春一眼。
没错,赵立春,跟我们走,接受调查吧。
赵立春杵在原地,脑子像被人闷了一棍。
他嘴角扯了扯,那点笑意里透着一股子凄惶。
能让我喝口水再走吗?
他的神色落了下去,声音也跟着发飘。
王SJ瞧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似乎也泛起些说不清的滋味。
你喝吧,喝完咱们再动身。
话还没落地,他朝身后那几个人递了个眼神。
意思很明白,把人盯紧了,别让他做出什么过激的事儿。
没等人开口,几个年轻人已经上前,站得松松垮垮,却把赵立春围在了中间。
赵立春扫了一圈,又笑了一笑。
他把水坐上灶烧着,慢吞吞摸出一支烟点上了。
水咕嘟咕嘟滚开了。
赵立春不紧不慢地沏上一杯茶。
王SJ,来一杯?
他抬起眼,看着那个戴眼镜的老头儿。
王SJ重重叹了口气,最后还是挨着椅子坐下了,把茶杯接了过去。
那他们几个呢,喝不喝?
赵立春朝那几个年轻人努了努下巴。
不用。
王SJ的声音硬邦邦的。
说完他端起杯子,慢慢地往嘴里送。
王SJ,咱俩认识得快三十年了吧。
赵立春啧了一声,话里满是感慨。
那会儿,你还不是汉东省委SJ。
王SJ语气淡淡地回了一句。
你在纪委,有回来汉东检查工作,是我出面张罗着接待的,你还有印象吗?
赵立春把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翻了出来。
王SJ笑了笑。
你倒是记得真清楚。
我这人本事不大,也就剩记性还能拿得出手。
赵立春呷了口茶。
那时候咱们都还年轻,一眨眼的功夫,都老成这样了。
念起旧事,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酸楚。
谁说不是啊,说老就老了,真是岁月不饶人。
王SJ目光直直地望向前头,眼里也全是散不开的怅惘。
那会儿,不论是你是我的,谁也猜不到有朝一日能爬到这么高的位置,更想不到有朝一日咱们会这么面对面坐着吧。
赵立春身上那股子官威早就褪干净了。
王SJ听了这话,扭过脸,深深地望了赵立春一眼。
我从来没想过。
咱们打了半辈子交道,到末了居然是我亲自过来把你领走。
赵立春呵呵笑了,只是那笑声怎么听怎么惨。
这是老天爷拿我当猴耍啊,命运这东西,真把我作践得够呛!
他言语之间全是心酸,听着让人堵得慌。
可这话一入耳,王SJ的脸就绷了起来。
赵立春,老话说,种什么因得什么果。
你今天落到这一步,跟你自己在汉东干过的事儿,那是丝丝入扣。
上面的人眼不瞎,汉东能有今天的局面,你出过力,这是谁也抹不掉的。
可你苦心经营那一套,把汉东弄成你的独立王国,借着椅子大肆搂钱,搞一言堂,这也都是板上钉钉的事。
汉东的风气,可以说全是你一手给败坏的。
王SJ一点情面都没留,指着赵立春的鼻子数落。
咱们都是被时代大潮裹挟着往前走的人,难免会有看不清的时候。
赵立春辩解道。
赵立春,你这话不对。
王SJ说着,又叹了口气。
到了这步田地,你还想把脏水泼给时代局限性吗?
那怎么这些破烂事全堆在汉东,别的省就没事呢?
你隔壁中川省,人家裴一泓就把那儿治理得井井有条,怎么就没冒出你汉东这些幺蛾子?
你儿子赵瑞龙,打着你的旗号到处捞钱,这总不是别人编的吧?
你手底下两个亲信,一个刘新建,一个毛正清。
一个刘新建,给你赵家当了白手套,流水一样往里送钱,数目大到吓人。
一个毛正清,男女关系上胡来,自己亲口认了跟上百个女的搞不正当关系!
这都是你身边最贴近的人,你还能把头扭到一边去装看不见?
王SJ每句话都跟刀子似的。
更别提,还有多少藏在黑窟窿里没被翻出来的脏事儿。
你是第一责任人,这个账你赖不掉。
退一万步讲,他们敢这么贪、敢这么荒唐,桩桩件件都跟你脱不了干系。
王SJ把这些话全撂下,赵立春也彻底不吭声了。
这全是实情,他找不到反驳的由头,他也不想再去掰扯了。
两个人就这么干坐着,谁也不开口。
赵立春把手里的烟一口一口抽完,又把杯子里的茶喝得见了底。
他撑着身子站起来,绕着这屋子走了整整一圈。
那眼神里头,全是不舍,像要把每一块墙皮都看进心里去。
打这儿起,自由这俩字就跟他再没关系了。
可这些,全是他自个儿作出来的。
正像王SJ说的,种什么因就得什么果。
走吧,王SJ。
赵立春重新走到王SJ面前,脸上露出一种彻底松快了的笑。
王SJ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带走!
他把手一挥,然后迈开大步头也不回地朝前走去。
几个年轻人上前架住赵立春,紧跟在王SJ身后往外走。
赵立春的年代,就这么拉上了帷幕。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赵立春被双规的事儿,眨眼就飞到了汉东。
整个汉东的官场,几乎所有人都在同一时间收到了风声。
沙瑞金在自己办公室,眼珠子钉在电视屏幕上,瞳孔里全是震骇。
动作居然这么快!
他忍不住咂舌。
他也根本没想到,上面这一刀砍得如此干脆。
毛正清才被弄上去没多长日子,赵立春紧跟着就倒了。
从毛正清嘴里撬出了更多东西,这几乎不用想。
沙瑞金跟着心里一沉,暗叫不好。
他心有点乱了。
他是上面空降下来负责拔除赵立春势力的。
如今赵立春直接被上面拍死了,那他还能在汉东待几天?
更要命的是,拿下赵立春这事儿,细想起来,跟他姓沙的没半毛钱关系。
不管是刘新建,还是毛正清,全是骆正源一个人办的。
人是他抓的,功劳自然全记在他头上。
沙瑞金在整个扳倒赵立春的大局里,几乎就是个局外人,寸功未立。
归根到底,他没想到上面的刀这么快就落了下来。
想到这儿,沙瑞金只觉得后背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白秘书,我下午要赶到燕都去,你把行程安排一下。
沙瑞金真急了。
眼下他要是不赶紧跑一趟燕都,跟上面把态度挑明,他的前程弄不好就要一头栽在这事儿上。
他毕竟年纪不算大,心里头还想再往上走几步。
是,沙SJ,我马上去办。
白秘书撂下话,转身就出去忙活了。
沙瑞金脑子飞快地转着,琢磨着应对的招儿。
现在他不光得去燕都老老实实请罪,还得活动活动关系。
要是不活动,那他就等着完蛋吧。
他是被战争年代那批老人收养的孤儿,人脉网并不稀疏。
更关键的是,当年的那些人如今多数都身居高位。
找个说得上话的人帮忙递句话,并非难事。
这么一盘算,他悬着的心稍微往下放了放。
不过临走之前,他还得好好做一番准备。
他立马忙了起来。
另一头,高育良也第一时间瞅见了这条爆炸性消息。
他坐在办公室,对着屏幕,笑容舒展开来。
同伟,新闻看见没?
高育良抄起电话拨给了祁同伟。
高老师,刚看见。
祁同伟那头的高兴劲儿,连藏都懒得藏。
嗯,下了班,你叫上骆SJ来我家里坐坐,咱们得好好喝两盅,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儿!
高育良笑着说道。
行,那咱们下班见。
祁同伟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听筒还没搁稳,骆正源的电话又顶了进来。
祁副省长,新闻瞅见没?
骆正源那头的声音,也跟喝了蜜似的,藏不住那股子兴奋。
骆SJ,你这可比我慢了半拍啊!
祁同伟哈哈大笑。
一大早我就看见了,高老师也才给我打过电话提这事儿。
骆正源也笑了。
我说怎么高SJ的电话一直占着线,感情是你俩在聊。我头一眼看见,头一个念头就是想给你俩报个喜。
祁同伟跟着笑。
报喜?应该是我们给你报喜才对,你才是头号功臣嘛。
哪儿的话,没有咱们汉大帮撑着,光凭我一个人,别说扳倒赵立春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了,我能不能把纪委SJ这个位子坐稳都是问号。
骆正源话说得很是客气。
骆SJ你这玩笑开的,这么着,赵立春进去了,剩下的都是些小鱼小虾,咱们在汉东自己就能把网收了。高老师约你下了班上他那儿喝点,算是咱们自己人小范围庆祝一下,你腾得出功夫不?
那还用问,必须腾得出来!
骆正源痛快地应了。
那咱们下班就碰头!
京州市委SJ办公室里,李达康愣愣地盯着电视里的消息,一脸活见鬼的表情。
这么快就让人给办了?
李达康嘴里嘟囔着。
他的政治嗅觉一向比狗还灵。
当初赵立春被调离汉东,风声还没起来,他就品出味儿不对了。
赵立春要出事。
这是当时他脑子里蹦出的头一个念头。
所以打赵立春离开那天起,他干净利落地跟他做了切割。
赵立春找他办事也好,吩咐别的也罢,他嘴上答应得比谁都痛快,转过头一件也不落实。
这不开玩笑嘛,他李达康只对权力的源头负责。
赵立春手里没了实权,还想对他指手画脚?
门儿都没有。
人走茶凉这出戏,他演得最彻底。
汉东要翻天了。
李达康心里开始发毛。
虽说汉东从来就没真正平静过。
从赵立春走了,沙瑞金来了,风波就没断过。
先是沙瑞金到任,紧接着田国富跟侯亮平一前一后栽了跟头。
再后来,骆正源空降过来,他一上手,刘新建和毛正清就接连被拿下。
可以说,汉东的官场一直在水里火里滚着。
可现在,更凶险的还在后头。
以前再怎么乱,天塌下来有赵立春这个高个儿顶着。
只要赵立春没倒,一切就还在能收场的范围内。
大家掐得再狠,也都不敢太摆在明面上。
归根到底,赵立春没进去,就得给他几分面子。
可现在赵立春彻底倒了,大家伙儿就可以没顾忌地下死手了。
随便扯一面清除赵立春余毒的旗号就行。
李达康越想越着急,冷汗直冒。
他给赵立春当过多年大秘,最有可能被列入清算名单。
汉大帮如今的势头猛得吓人。
他们借着这股风,对他动手是极大概率的事。
到那时候他能不能扛得住,他自己心里都没谱。
别忘了,纪委SJ骆正源可是站在他们那边的。
想到这儿,李达康当机立断,得去找沙瑞金一趟。
汉大帮一旦启动清算,整个汉东能保住他的,就只剩沙瑞金了。
他立刻一个电话打到沙瑞金办公室,结果没人接。
他琢磨了一下,转而拨给了白秘书。
白处长啊。
李SJ,您好!
沙SJ这会儿在办公室吗?
李达康开门见山。
李SJ,沙SJ去燕都汇报工作了。
白秘书如实说道。
您找沙SJ是有什么急事吗?
李达康拉着长腔哦了一声。
没事没事,既然人不在就改天,我本来也想着去当面汇报点工作。既然人不在,那就算了,等他回来再说吧。
行,好。
李达康把电话一扣,脑袋又开始飞速运转。
在这个节骨眼上,沙瑞金这么着急往燕都跑,这举动里头可大有文章。
莫非,沙瑞金也觉出不对劲了?
李达康心思转个不停。
他当然不能坐以待毙,也跟着开始收拾东西。
他好歹是省委常委,副部级的大员,上面当然有自己的人脉。
在京州市委SJ这个位子上经营了这么多年,他的关系网也不是吃素的。
把东西归置好,他也叫秘书订了一张直飞燕都的机票。
青语酒店里,赵瑞龙盯着电视屏幕,眼睛瞪得浑圆,里头全是不能置信。
“汉东省原省委SJ赵立春,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正在接受调查。”
新闻播报就这么短一句,可把赵瑞龙炸得魂飞魄散。
他看着屏幕上那行字,一颗心直接顶到了嗓子眼。
他手忙脚乱地给赵小惠拨了电话。
二姐!新闻你看了吗?
电话刚一通,赵瑞龙就急吼吼地问。
看了。
赵小惠的声音沙哑,鼻音很重。
不用问,刚刚哭完。
二姐,一点法子都没了吗?咱爸可是进去了!
赵瑞龙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赵小惠在电话那头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没了,瑞龙,法子早用光了。
但凡还有一丁点儿辙,咱爸压根儿就走不到这一步。
现在人已经进去,大罗金仙来了也捞不出来。
赵小惠这几句话,听得赵瑞龙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那……二姐,我怎么办?
赵瑞龙的声音都劈了。
电话那头,是死一般的沉默。
瑞龙,我是没本事救你了。
你在汉东什么处境你心里明白,咱爸在这儿的时候,他们还不敢把你怎么样。
可眼下,咱爸进去的消息不用多久就会传遍整个汉东官场。
他们一定会立刻动手抓你。
什么也别要了,跑吧,你听我的,能跑多远跑多远。
赵小惠这话,把赵瑞龙最后一点指望也浇灭了,他眼神渐渐灰暗下去,全是绝望。
他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把电话挂了。
眼下,真就剩下跑路这一条道儿了。
可代价也惨痛到了极点。
他在汉东积攒下的所有产业,都得一股脑儿全扔下。
赵瑞龙狠狠咬了咬牙,把心一横,决定什么都不要了。
只要还能保住自由。
这时候,高育良家的客厅里,高育良、祁同伟和骆正源正围坐在一块儿,酒已经倒上了。
骆SJ,这一仗可是大获全胜啊!
祁同伟笑着,跟骆正源碰了一杯。
全是上面英明决断!
骆正源也笑着回应。
高育良听罢也笑了。
要不是你在汉东先撕开了口子,依我看,上面还未必会下这么快的决心逮捕赵立春。
嗐,说到这个,我是真没想到,赵立春这个老东西,贪心能这么重。
骆正源说着叹了一声。
高SJ,要说撕开口子,这话我就受之有愧了。
骆正源笑着接过话茬。
没有咱们汉大帮在背后撑着,别说毛正清了,光一个刘新建我现在都未必能啃下来。
几个人一块儿大笑起来。
骆SJ,你手里的活儿,还没干完呢。
高育良不失时机地点了一句。
骆正源听出了他话里的潜台词。
高SJ,你是说赵立春残留的那些个党羽?
骆正源笑着挑明了。
高育良点了点头。
没错,赵立春在汉东这些年,底下的小势力还盘踞着不少,毕竟干了这么多年省委SJ,根基不是一天能拔干净的。上面下一步肯定要你扫尾,到时候你还得再加把劲。
骆正源笑了笑。
这都不算事儿,正好借着这轮反腐倡廉的大势,把剩下这些牛鬼蛇神连同他们的关系网一块儿扫干净。
深夜,街面上已经没什么人。
赵瑞龙把一身清洁工的衣裳套到身上,压低了帽檐,贴着墙根往外溜。
他刚走出去没多远,两条人影就悄无声息地从后头贴了上来。
赵瑞龙,你这是打算往哪儿去啊?
一只手掌,不轻不重地落在他肩膀上。
赵瑞龙浑身像过了电一样,从头顶麻到脚后跟,整个人僵成了石头。